草坪上,孟昭文站在原地,周圍散落著十幾具被藤蔓纏過的屍體,還有幾個活著的,正在拚命往外爬,指甲摳進泥土裏,翻起來,露出下麵的泥土沾在指甲縫裏,混著血。
藤蔓纏住他們的腳踝,一點一點往回拖。
有人轉過身朝藤蔓開槍,子彈打斷了幾根藤蔓,更多的藤蔓從斷口處長出來,像潮水一樣湧上去,纏上他的手腕、脖子,越勒越緊,直到他徹底停止了掙紮。
孟昭文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休息區的方向,那裏有王宏遠,有毀了他七年人生的人。
他抬起腳,踩過藤蔓,踩過屍體,掌心的暗綠色光芒越來越亮。
想起十七歲那年,哥哥教他騎自行車,在後麵扶著後座,他騎出去很遠,回頭看見哥哥站在原地,手早就鬆開了,朝他揮手,笑得露出虎牙,陽光落在他的白襯衫上,亮得晃眼。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哥哥笑。
後來哥哥死的時候,手裏攥著半袋牽牛花種子,是準備帶回去給他種的,那年他們家陽台的牽牛花開得特別好,紫的藍的,爬滿了整個防盜窗,風一吹,像一個個小喇叭,吹得人心頭暖烘烘的。
後來種子落在血泊裡,他撿回來,揣了七年。
今天,這些種子終於喝夠了仇人的血。
孟昭文走得更快了,白髮被風吹得很亂,臉上沾著泥土和血,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索命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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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十九分。
劉震最先到休息區門口。
他站在玻璃門外麵,沒有進去。
透過磨砂玻璃,能看見裏麵許素媛站在一地屍體中間,王宏遠和鍾麟被逼在牆角,身體在發抖。
這是許素媛的獵物。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從實驗室裡逃出來的那天起,她的仇人名單上,王宏遠的名字一直排在最前麵。
孟昭文第二個到。
站在劉震旁邊,同樣沒有進去。
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隻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篤定。
林深最後一個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晃,手上和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靠在門框上,吸幾口氣,掌心的銀白色光芒已經微弱得像螢火蟲,朝裏麵點了點頭。
許素媛看見他們三個站在門口,側了側身,讓出位置。
四個人站在王宏遠和鍾麟麵前。
劉震的電弧在指尖跳躍,幽藍色的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間,映得王宏遠慘白的臉泛著青。
孟昭文的藤蔓從地磚縫隙裡鑽出來,沿著牆壁爬行,頂端的嫩芽輕輕晃著,像索命的舌頭。
林深掌心的光已經快滅了,但還亮著,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許素媛的硬幣在指縫間翻轉,金屬邊緣的齒痕硌著她的指腹,帶來清晰的觸感。
四個從不同地獄爬出來的人,站在了同一個仇人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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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遠靠在牆上,腿已經站不穩了,身體順著牆麵一點點往下滑,冷汗浸透了他的白色襯衫,貼在背上,勾勒出他佝僂的輪廓。
他看著麵前的四個人,每一張臉都刻在他的記憶裡。
他想起七年前宋明章彙報孟昭暉案時遞上來的照片——那個男人跪在地上,額頭磕出血,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喊“我弟弟什麼都不知道”。他當時坐在辦公桌後麵,抽著煙,把照片扔進碎紙機,說“處理乾淨”。
他想起劉震妻兒車禍案的卷宗裡夾著的現場照片——那女人穿著紅色的羽絨服,倒在血泊裡,紅色和紅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血。旁邊坐著一個小孩,臉上全是血,眼睛還睜著。他翻了翻,合上卷宗,對宋明章說“家屬別鬧就行”。
他想起私人調查檔案裡許素媛的照片——那張年輕的臉笑得很燦爛,像一朵剛開的向日葵。檔案裡記錄著她從失蹤到逃脫的全過程,他在頁尾用紅筆批了一行字:“能力疑似空間係,需重點關注。”
現在,恐懼的是他。
“你們殺了我,五嶽會還會派別人來。”王宏遠的聲音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你們殺不完的。”
許素媛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像冰一樣冷:“那就來一個,殺一個。”
她的目光掃過王宏遠,落在鍾麟臉上。
這個人不在她之前的情報裡,但他站在王宏遠身邊,手裏握著槍,身上穿著黑石國際的作戰服,毫無疑問是會的核心成員。
鍾麟站在王宏遠旁邊,手還握著槍,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開槍沒用,子彈打不穿許素媛虛化的身體,也擋不住劉震的電弧和孟昭文的藤蔓。
他不想跪著死,他是五嶽會總部派來的專員,他不能死得這麼窩囊。
“你們以為自己贏了?”鍾麟的聲音也在抖,卻強撐著一副強硬的姿態,“五嶽會的根比你們想的深得多,你們今天殺了我和王宏遠,總部不會放過你們的。”
孟昭文往前走了一步,藤蔓纏上了鍾麟的腳踝,越勒越緊,勒得他的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根再深,我也一棵一棵拔乾淨。”孟昭文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波瀾,隻有眼底的恨意像火一樣燒著。
劉震沒有說話。
他想起妻兒的屍體被白布蓋著,並排放在太平間的停屍台上,白布上麵沾著血,紅得刺眼。
他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咚咚響,求警察一定要抓住兇手,一定要給他們一個公道。
警察拍著他的肩膀說“我們會儘力”,然後案子被壓了下去,他成了通緝犯,躲在橋洞下麵,發燒燒得快死了,滿腦子都是妻兒的臉。
他的指尖竄起一道電弧,亮得晃眼。
林深也沒有說話。
他想起宋遠明被壓在預製板下麵的畫麵,血從老人的嘴角流出來,染紅了他白大褂的領口,老人抓著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重傷的人,說“信標理論,你一個人也能做完”。
那時候走廊裡全是濃煙和警報聲,預製板的鋼筋露在外麵,銹跡斑斑,像毒蛇的牙齒。
他的掌心亮起最後一點銀白色的光,像宋遠明每次給他遞演算紙時,指尖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