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是省生物研究所的。”林深的聲音沙啞,“我的導師是宋遠明,研究了十年神經訊號傳導模型,能解碼人的運動意圖,讓癱瘓的人重新控製肢體。五嶽會的人要我們交出全部資料,我導師不同意,三天前實驗室爆炸,他把我推了出來,自己死在了裏麵。”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有提到宋遠明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慢了半拍,指尖攥緊了褲腿。
孟昭文看著他細微的動作,想起七年前自己站在法庭上,看著那堆堆得一人高的證據被人當庭扔在地上時,也是這樣的感受——恨都攢在骨頭裏,不需要說出來,也說不出來。
“那套模型,能救多少人?”劉震指尖摩挲著口袋裏全家福的塑料膜,聲音比平時沉了些。
“理論上,所有脊髓損傷導致的癱瘓都能治。”林深抬眼看向他,眼底第一次浮起一點極淡的溫度,“我導師本來打算今年申請臨床實驗,第一批受試的是十二個退伍軍人,都是排雷炸斷了脊椎的。”
劉震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電廠的時候,有個同事檢修高壓線路的時候摔下來,截癱了,老婆帶著孩子跑了,老人沒人照顧,最後自己從醫院樓上跳了下去。
要是那時候有這個技術,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我懂。”孟昭文從口袋裏掏出那把磨得發亮的牽牛花種子,放在桌麵上,種子殼上的血漬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的印子,“我告了七年,也是為了給我哥討個公道。這種事,旁人看著傻,自己知道必須做。”
桌麵上的三樣東西——孟昭文的牽牛花種子,劉震的全家福,許素媛放在台邊的磨得發亮的硬幣,被燈光照著,泛著淡淡的光。
“追殺你的人,是黑石國際的雇傭兵?”許素媛指尖點了點硬幣,聲音冷了下來,“帶頭的左臉有刀疤?”
林深點頭:“他叫嚴柯。”
“嚴柯的背後是五嶽會,我們的仇人是同一個。”許素媛把攤在實驗台邊的青雲馬場草圖紙拉到中間,紙麵已經被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我們現在的目標是王宏遠,烈陽省三號政務委員,五嶽會在本省的負責人。宋遠明教授的事,實驗室爆炸,應該都有他的參與。”
林深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原本平靜的眼底瞬間燃起一點極亮的光,像精密的儀器終於鎖定了目標坐標。
他伸手拿過那張草圖紙,視線飛快地掃過上麵的標註,每一個資料掃過,都像被刻進了腦子裏。
“那我跟你們一起。”他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能幫你們。”
四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草圖紙上,房間裏靜了下來,隻有窗外的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王宏遠每週六下午兩點到五點在青雲馬場騎馬。”許素媛的手指點在圖紙左上角的馬場入口處,“外圍三道防線,最外層是政務廳的流動巡邏車,半小時繞一圈;中層是專業安保,對講機是加密頻道;內層八個貼身警衛,全部配槍,和他的距離不超過五米。”
她每說一句,空氣就沉一分。
劉震盯著圖紙上標註的“開闊地”三個字,眉頭擰成了疙瘩:“馬場中間四百米都是草坪,沒遮沒擋,我們一進去就會被崗樓的狙擊手盯上。”
“唯一的空窗期是三點十分,外層巡邏車換班,中層專業安保要去入口核驗新警衛的身份,有十五分鐘。”孟昭文的手指點在圖紙上標註的換防時間上,“那時候內層警衛會往休息區靠,警惕性最低。”
“問題是怎麼進去,怎麼撤。”劉震指尖敲了敲圖紙右下角的公路卡口,“進出隻有一條省道,兩個卡口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我們三個都是通緝犯,一靠近就會觸發警報。就算得手了,撤退的時候也會被堵在半路上。”
三個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林深身上。
他從進來之後就很少說話,一直盯著圖紙,指尖在枱麵上輕輕敲著,像在計算什麼。
“我可以幫你們進去。”林深終於開口,“我能給崗亭的值班人員植入幻覺,讓他們看不見我們的車,也查不到我們的身份。進去之後,我可以給狙擊手和巡邏隊植入錯誤的視覺訊號,讓他們把草坪上的動靜當成風吹草動。”
三個人都眼睛一亮。
劉震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孟昭文臉上也露出了釋然的神色。
他們之前最頭疼的就是開闊地的問題,林深的能力剛好補上了最大的短板。
“我的幻覺最多維持二十分鐘,超過時間精神力會透支。”林深補充道,“行動必須卡在十五分鐘的空窗期裡,速戰速決。”
“足夠了。”許素媛的手指點在圖紙上的休息室位置,“我從通風管道摸進去,三點十分準時動手,劉震在變電室待命,一旦得手就過載整個馬場的電路,製造混亂。老孟控製外圍的植被,堵住所有出口,防止他們逃跑。林深在入口的麵包車上等著,負責乾擾監控和警衛的判斷,一旦得手我們立刻往東北麵的荒山撤,走地下管道回落腳點。”
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全計劃的細節,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爭執,誰也說服不了誰的時候,就停下來盯著圖紙沉默,想通了再接著說。
林深很少插話,每次開口都剛好戳中計劃的漏洞,要麼是崗樓狙擊手的視線盲區,要麼是撤退路線上的監控死角,每一個資料都精準得像經過精密計算,其他人聽完都會停下來認真調整方案。
討論持續到深夜,白熾燈的燈絲晃了晃,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不知道是誰先說了一句“就這麼辦”,其他三個人都點了頭,沒有異議。
“週五晚上把所有東西準備好,週六淩晨三點出發。”許素媛把草圖紙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硬幣,硬幣邊緣的齒痕硌著麵板,帶來清晰的觸感。
沒有人反對。
劉震蹲回牆角,指尖又開始跳躍幽藍的電弧,一遍遍地校準電流的強度,確保過載電路的時候不會提前觸發警報。
孟昭文走到院子裏,手掌按在泥土上,細藤從指縫裏鑽出來,沿著地麵飛快地爬,練習突發情況下的生長速度。
林深坐在實驗台邊,閉著眼睛,掌心的銀白色微光時明時暗,一遍遍在腦子裏模擬給多人植入幻覺的場景,計算精神力的消耗閾值。
許素媛靠在窗邊,看著遠處城市零星的燈火,風從破碎的窗格吹進來,帶著深夜的涼意。
他們四個都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現在終於湊到了一起,手裏攥著各自的刀,對準了同一個仇人。
復仇的路再難走,也比一個人摸黑往前闖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