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裡潮濕的黴味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往韓東城的鼻孔裡鑽。
手裏那枚鑰匙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冰涼的觸感反而讓他的理智更清醒了幾分——隻要拿到車,隻要衝出這個鬼地方,他就能活。
身後很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厚重的木門被蠻力撞開的聲音。
韓東城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腳步甚至踉蹌了一下。
是主臥的暗門。
他不敢回頭,隻能拚命往前跑。
對講機安安靜靜地別在腰上,從警鈴響起到現在,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
薑建平沒回應,老四沒回應,這麼多名全副武裝的安保,就像被這黑夜一口吞了似的,連句求救都沒傳出來。
韓東城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也不想知道。
他做了這麼多年臟事,見過太多悄無聲息的死亡,他隻知道自己如果慢一步,下場隻會比那些人更慘。
他摸了摸腰後別著的絕緣手槍,硬邦邦的槍身給了他一點虛妄的安全感。
那是專門找專家定製的,全聚合物外殼,陶瓷彈頭,連撞針都是高強度複合材料做的,一點金屬都不帶,就算劉震能控電,也別想讓這把槍受到影響。
還有身上這件內襯,五十萬伏高壓都打不穿,隻要能上車,隻要能把油門踩到底,誰也攔不住他。
台階終於到了盡頭。
韓東城幾乎是撲著撞開了密道出口的擋板,新鮮的空氣混著地下車庫特有的汽油味撲麵而來。
他踉蹌著衝出去,一眼就看見那輛停在角落裏的黑色改裝防彈車——柴油發動機,純機械啟動,電路簡化到隻剩最基礎的照明,油箱和線路都裹了三層防火花材料,連輪胎都是實心的防爆胎。
這是他為自己留的最後一條後路,現在終於派上了用場。
鑰匙插進去,擰動,車門“哢噠”一聲彈開。
他幾乎是摔進駕駛座,反手關上門,落鎖,動作極快。
鑰匙再次擰到底,柴油發動機發出沉悶有力的轟鳴,儀錶盤的指標微微跳動,一切正常。
韓東城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半分。
他踩下離合器,掛擋,油門踩到底,防彈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低吼著向前衝去。
後視鏡裡,密道出口空空蕩蕩,連個影子都沒有。
韓東城嘴角勾起一抹劫後餘生的冷笑,伸手想去摸根煙壓驚,手指剛碰到煙盒,車身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巨大的慣性讓他整個人往前一衝,額頭狠狠磕在方向盤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操!”
他罵了一聲,抬頭看向前方。
車前的水泥地麵不知什麼時候裂開了無數道細密的縫隙,無數根粗壯的深綠色藤蔓從縫隙裡瘋狂湧出來,像一條條活過來的巨蟒,瞬間纏住了車輪、車軸、底盤。
那些藤蔓上還帶著細小的倒刺,紮進輪胎的橡膠裡,越勒越緊。
發動機嘶吼著,車輪瘋狂空轉,磨得橡膠冒煙,發出刺鼻的焦糊味,可整輛車卻像被焊死在了原地,紋絲不動。
韓東城的瞳孔驟然收縮,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他瘋了一樣猛打方向盤,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的轟鳴聲幾乎要震碎耳膜,可那些藤蔓反而越纏越緊,車身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勒得變形。
他終於慌了,鬆開油門,手猛地伸向別在身側的手槍。
剛一動手,副駕駛的車窗忽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很輕,節奏很慢,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裏卻清晰得刺耳。
韓東城猛地抬頭。
一個男人站在車窗外,彎著腰,隔著防彈玻璃正看著他。
四十多歲的年紀,臉上沾著灰塵和乾涸的血點,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似乎還隱約泛著一點幽藍的微光。
那雙眼睛幽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
是劉震。
韓東城握著絕緣手槍的手瞬間僵住了,心臟狂跳。
他知道對方能控電,可這輛車的玻璃是防彈的,車身內層也鋪了銅網,是個微型法拉第籠,外麵的電流根本進不來。
他穿著絕緣內襯,手裏握著槍,隻要對方敢破窗,他就能一槍崩了對方的腦袋。
他強壓下心底的恐懼,把槍口對準了劉震,手指扣在扳機上,隻要對方有任何動作,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可劉震沒有動。
他隻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輕輕貼在了車窗玻璃上。
那一瞬間,韓東城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跳得又重又疼,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皺了皺眉,以為是剛才撞得太狠,岔了氣。
第二下,更重。
胸腔裡傳來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紮他的心肌。
他張了張嘴,想喘口氣,卻發現空氣像是被抽幹了一樣,吸不進半分。
第三下。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擰了一圈,劇痛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手裏的槍“啪嗒”一聲掉在腿上。
韓東城驚恐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裏什麼都沒有,沒有傷口,沒有電流,可那撕心裂肺的疼卻真實得可怕。
“車窗防彈,座椅絕緣,油箱防火花……你準備得挺全。”劉震的聲音隔著防彈玻璃傳進來,“但你忘了——你自己的身體,不防你自己。”
韓東城的嘴張到最大,想喊,想叫,可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他的視野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就在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的時候,那股攥著心臟的力量忽然鬆開了。
韓東城猛地向前栽倒,趴在方向盤上劇烈地咳嗽,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他狼狽地抬起頭,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車門已經開了,冷冽的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渾身發冷。
他還活著。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無數根細如髮絲的藤蔓從座椅縫隙裡鑽出來,像最堅韌的繩索,牢牢纏住了他的手腕、腳踝、胸口,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藤蔓上的倒刺紮進麵板裡,帶來細微的刺痛,卻又精準地避開了要害,顯然是不想讓他就這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