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彥忽然意識到：
他賜予那些絕望者力量，是為了讓他們替自己站在光下廝殺，為了讓他們獻上生命的供奉。
但那些絕望者回饋給他的，不僅僅是生命力。
還有他們的意誌。
陳國華的“父愛”，許素媛的“羈絆”，韓驍的“守護”，李銳的“審判”。
這些東西，隨著每一次生命反哺，正在一點一點地滲入他的靈魂。
他不是那些目擊者，不會被火種侵蝕。
但他會被感染。
被那些絕望者心中最純粹的東西感染。
那些絕望者用生命換來的，不該隻是一場短暫的復仇。
他們的犧牲，應該留下點什麼。
溫彥做不到像他們那樣，站在最前線與黑暗正麵搏殺——那不是他的路，也不是這具殘破軀殼能承受的代價。
但他可以做得更多。
不隻是播種，不隻是旁觀。
現在他想，或許可以再往前一步——在必要的時候，給那些掙紮的人一點資訊，一點引導，一點讓他們少走彎路的東西。
當然，不能直接出現。
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理想。
隻是為了對得起那些把生命獻給他的絕望者。
還有——對得起自己的心。
窗外的光線不知何時暗了幾分。
溫彥緩緩收回思緒，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溫彥立刻收斂心神，那股從靈魂深處溢位的冷寂氣息瞬間消失。
他重新變回那個病弱的弟弟。
“小彥，我回來了。”
門開了，溫涼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購物袋走進來。
她今年二十六歲，在本地一家公司上班。
三年前父母意外離世後，她就成了這個家唯一的頂樑柱。
照顧一個先天性心臟病的弟弟，意味著她放棄了太多——
考研的機會，外地的更好的工作，甚至正常的戀愛。
但她從來沒抱怨過。
“你，你怎麼站起來了？”溫涼放下購物袋，快步走過來，伸手扶住溫彥的手臂，上下打量著，聲音裡滿是驚喜，“真的站起來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突然感覺身體好了一點兒。”溫彥說道，“比昨天有力氣一點。”
“好……好！”溫涼眼眶微微泛紅，卻彎起嘴角笑得開心，“能站起來就好，慢慢來，不著急。”
她扶著溫彥在床邊坐下，這才轉身去收拾購物袋。
“我給你買了排骨，一會兒燉湯。還有這個——”
她從袋子裏掏出一個飯盒，塞到溫彥手裏。
“我買了一份紅豆糕。你嘗嘗，不甜，應該能吃。”
溫彥接過飯盒，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這就是姐姐，像一個母親。
永遠惦記著他。
他開啟飯盒，夾起一塊紅豆糕放進嘴裏。
確實不甜，軟糯適中。
“好吃。”
溫涼笑得眼睛彎起來，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開始削蘋果。
她的手很巧，蘋果皮削得又薄又長，從頭到尾不斷。
溫涼總是這樣，哪怕隻是一點瑣碎的見聞，也願意講給他聽。
她怕他悶在家裏太久，和這個世界脫了節。
“對了，昨天碰到個有意思的事。”溫涼一邊削一邊說，“下班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
“誰啊？”
“我之前的一個老師。”溫涼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進碟子裏，“初中時候的語文老師，姓孟。後來調去省城了，好多年沒見了。”
“你還能認出來？”溫彥隨口問。
“他變化挺大的。”溫涼回憶著，“瘦了很多，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件深灰色的風衣。要不是他走路的樣子沒變——他總是走得很快，像趕著去做什麼事——我都不敢認。”
她把蘋果遞過來：“他以前教我們的時候，最愛說一句話：‘人可以暫時彎腰，但不能跪著活。’那時候我們不懂，覺得他太古板。後來工作了才明白，他是在教我們做人要有骨氣。”
“還有一句，”溫涼頓了頓，“‘如果認為是正確的事情，就一定要堅持做下去。哪怕所有人都說你錯了，哪怕最後什麼也得不到。’那時候覺得他太理想主義，現在想想……”
她沒說完，隻是笑了笑。
溫彥接過蘋果，輕輕點頭：“確實是一個好老師啊。”
溫彥的麵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掀起了微瀾——
是孟昭文。
正是這樣的人，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也才會真的那樣去做。
然後，他遭遇了那些事：被誣告、被送進精神病院、七年的證據一夜成灰。
但即便被逼到懸崖邊緣，他也沒有後悔過自己堅持的東西。
那股不屈的執念，在絕望的深淵裏燒成一團看不見的火。
溫彥在虛空中看見了那團火。
於是他將目光垂下，把一枚亮藍色的種子，投進了那團火焰之中。
如今，那顆種子已經在他靈魂深處生了根。
“我當時還想打個招呼來著。”溫涼接著說，“但他走得實在太快了，我剛一眨眼，他就拐進巷子裏不見了。喊都來不及喊。”
她搖搖頭，語氣裡有些遺憾：“算了，估計是來出差辦事的，忙也正常。”
溫彥沒說話。
他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姐姐把孟老師那句話記得這樣清楚：“如果認為是正確的事情，就一定要堅持做下去。”
而這些年，她正是這樣做的。
一聲不吭地撐起這個家，從未想過放棄自己這個拖累。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那個語文老師當年種下的種子，早已在她心裏生了根，發了芽。
小的時候遇到一個好的老師，真的能塑造人的一生。
有些話，當時聽隻覺得是道理。
後來走著走著，才發現那些話已經變成了自己腳下的路。
“小彥。”溫涼忽然開口。
“嗯？”
“你會好起來的。”溫涼說，語氣很輕，卻很認真，“一定會好起來的。不要放棄。我陪著你。”
溫彥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燙。
那不是心臟的病灶，是某種更溫暖的東西。
眼前這個女人，三年來就是這樣獨自堅持下來的——照顧那個病弱的弟弟，撐起這個破碎的家。
而自己呢？
穿越而來不過月餘，繼承的不僅是這具殘破的軀殼，還有那份沉甸甸的虧欠。
他欠她的，不是這具身體的債，而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當成全部的那份心意。
“姐。”
“嗯？”
“謝謝。”
溫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更溫暖。
“傻弟弟，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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