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指揮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
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獃獃地看著螢幕上那片空蕩蕩的廢墟,看著那枚孤零零的胸針。
他們不知道剛才具體發生了什麼。
隻是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了。
有人下意識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剛才還在為“活捉成功”而鼓掌的手。
他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剛才……他在高興什麼?
高興一個為妻復仇的男人,終於被他們逼到了絕路?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像一根細針紮進心臟。
他皺了皺眉,把這古怪的想法甩開——他可是“異常”,有什麼不對?
但那股輕微的刺痛,卻蟄伏在那裏,不肯散去。
那種感覺太輕了,輕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幾乎察覺不到。
但它就在那裏,像一道無聲的提醒,在每一次他試圖說服自己“有什麼不對”的時候,輕輕響起。
你真的覺得,這對嗎?
顧衡依然保持著雙手撐在指揮台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瞳孔裡,死死地倒映著那片空蕩蕩的落地窗。
他應該下令的。
應該讓醫療組待命,應該讓技術組復盤資料,應該讓所有人立刻進入下一階段——這纔是他習慣的節奏。
可是,他張了張嘴。
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因為——他在那一瞬間,突然厭惡自己。
厭惡那個剛才還在為“活體樣本”而亢奮的自己。
厭惡那個毫不猶豫下令讓隊員送死的自己。
厭惡那個把別人的命當成墊腳石的自己。
這種厭惡如此強烈,如此陌生,像是另一個人站在他靈魂深處,冷冷地審視著他。
“……不對。”
顧衡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是顧衡。
他是省裡三號委員推薦來的人。
他擅長權衡,擅長算計,擅長把一切人和事都當成棋子——這纔是他。
這種莫名其妙的自我厭惡,是什麼東西?!
可是無論他如何掙紮,那股審視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它就在那裏。
靜靜地蟄伏著。
等待著他下一次,麵對善惡抉擇的時候。
窗外,冰冷的夜風呼嘯著吹過雲霄府的頂層,捲起幾縷若有若無的灰燼,灑向了這座沉睡的城市。
圍獵李銳的行動,結束了。
但那團名為“審判”的火,在這座城市的千萬人心中,才剛剛開始燃燒。
……
雲霄府東南方向約八百米,一棟筒子樓頂層,劉震通過望遠鏡看到了李銳**的那一幕。
暗紅色的光點如同決堤的星河,從百米高空的落地窗前傾瀉而下,將整座大樓的輪廓映照得宛如一尊燃燒的墓碑。
那些光點並不墜落,而是像具備某種靈性一般,在風中蔓延,最終輕盈地沒入每一個觀測到這一幕的靈魂。
有一個光點順著劉震觀測的軌跡飄落而來。
就在那一瞬間,劉震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心口傳來一陣刺痛。
在那裏,他的力量之源——靈魂之種,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震顫著。
“別直視那些光點。”
身旁傳來一聲沙啞的提醒。
站在劉震身邊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他戴著一副略顯呆板的黑框眼鏡,氣質透著一種常年浸淫在公文堆裡的儒雅,但細看卻能發現陰鬱隱藏在鏡片之後。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深色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
此刻,同樣有一個光點正朝他飄落而來。
光點觸及兩人麵板的剎那,並沒有像侵入那些特調局成員般瞬間融入,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層充滿排斥力的力場。
劉震體表隱約浮現出一層帶著湛藍電弧的微光;而男人體表,則浮現出一層泛著暗綠色荊棘狀的微光。
那是他體內種子的防禦本能。
光點在微光中閃爍了一下,最終消失在凜冽的寒風裏。
劉震的眼神中充滿了遺憾:“如此強大的他……竟然**了?”
儒雅同伴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那雙瞳孔裡,映照著雲霄府上空逐漸黯淡的紅暈。
“確切來說,不是**,是‘播種’。”同伴說道,“李銳在用自己的靈魂做薪柴,把‘審判’的意誌,強行刻進每一個觀測者的靈魂深處。”
“從此以後,那些人的靈魂深處,都會有一團隨時可能點燃的火。隻要這城市裏還有罪惡在發生,那火就會在他們靈魂種燃燒起來,直到把他們燒成和李銳一樣的人。”
“這可以說是一種靈魂上的汙染,從根本改寫一個人的意誌。幸虧我們兩個有靈魂之種的庇護,否則也會被改造。”
劉震沉默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之前,在巷子裏與李銳擦肩而過的場景。
當時他隻是個倉皇逃竄的嫌疑人,尚未覺醒靈魂之種,而那個男人已經是遊走在黑暗中的裁決者,他能清晰感覺到李銳的強大與殺意。
他曾以為李銳會將自己殺掉,但對方放過了他。
那時他不明白為什麼,隻是倉皇逃竄。
後來覺醒了能力,再回想起那一幕,他隱約明白了——
李銳放過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被這世道逼上絕路的人。
“他是在用自己的死,換這滿城的人,都變成他。”劉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
“可惜了。”同伴低低地嘆了口氣,“本想在今晚設法接觸他。我們都是被逼上絕路的復仇者,他擁有的力量本可以成為我們最堅實的支點。但他走得太快,也太決絕了……他不想加入任何組織,他隻想成為規則本身。”
劉震靠在生鏽的鐵欄杆上,感受到背後傳來的冰冷觸感。
遠處的雲霄府樓下,特調局的裝甲車正在撤離,救護車的警笛聲斷斷續續,顯得嘈雜而淩亂。
“警備局……把那裏圍成了鐵桶。”劉震攥緊拳頭,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哪怕我有靈魂之種的力量,麵對那種飽和式的火力壓製,恐怕也撐不過一分鐘。相比於國家暴力機器,我們還是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