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興這個名字,李銳並不陌生。
局裏曾接到過關於趙德興的報警——不止一份,來自不同學生的家長。
但那些案件最終都石沉大海。
不是不予立案——最初其實是立了的。
李銳後來私下翻過材料,卷宗裡清楚地記載著:某年某月某日,分局刑偵隊正式立案,偵查員走訪、取證、詢問,該走的程式都走了。
但走到半路,就走不動了。
關鍵證人的證詞開始變得模糊;
某份重要的物證在送檢途中“意外”損壞;
那名負責的偵查員突然被調去了郊區。
再後來,案子就從“偵辦中”變成了“已歸檔”。
歸檔理由是:經進一步偵查,現有證據不足以支援提起公訴,依法撤銷案件。
趙德興的律師團隊足夠強大,“和解費”足夠豐厚,而某些環節的“操作”也足夠隱蔽。
那些受害家庭,有的拿了錢搬走了,有的還在信訪,但聲音越來越小。
李銳當時隻是聽聞此事,私下翻過幾眼材料。
那些描述讓他整整三天吃不下飯,但也僅此而已——
案子已經歸檔,不在他手上,他無權介入,隻能把憤怒壓在心底。
那份無力和憋屈,他記得很清楚。
現在不一樣了。
……
他被拖入了那些罪孽的畫麵。
第一幕。
他變成了那個學生。
穿著校服,站在辦公室門口。
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哢噠”一聲。
他回頭,看見“趙德興”正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掛著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笑。
他開始後退,背脊撞上門板,無路可退。
那隻手伸過來的時候,他感受到了真實的觸感——那隻手的溫度,還有無法掙脫的恐懼。
第二幕……
第三幕。第四幕。第五幕……
趙德興從未感覺到自己的麵目是那麼可憎。
……
……
清晨,天色將明未明。
就在他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口時,迎麵走來一個男人。
那男人低著頭,身上穿著一件灰色工裝,揹著一個沉重的電工包。
他走得很急,腳步有些淩亂,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在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李銳的步履微微一頓。
職業本能,或者說,那種“通緝者”的極端敏感,讓他瞬間鎖定了對方的側臉。
那是劉震。
光陽市惡性電擊殺人案的嫌疑人。
李銳腦海中瞬間閃過這起案子的卷宗:劉震,原龍騰電力資深電工,用自己最擅長的電力技術,在公開活動上處決了公關經理趙廣成。
那是極高壓的電擊,現場慘烈無比。
劉震在作案後,便徹底消失在了光陽市的視野裡。
……
現在,這個被全省通緝的殺人犯,就站在他麵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劉震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他的身體瞬間僵硬,右手死死攥住了電工包的帶子。
那裏麵沉甸甸的,或許藏著他賴以謀生的工具,也或許是殺人的利刃。
劉震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佈滿風霜,寫滿了疲憊與絕望的臉。
他的眼神裡有驚恐,有困獸猶鬥的狠厲。
李銳盯著他。
在業火的視角下,劉震的身上也有黑色的痕跡,那是殺人留下的業障。
但是,這些黑色的痕跡微不足道,更多的是灰色。
那是冤屈,是被不公踐踏後的哀鳴,是走投無路時的困獸之鬥。
李銳的手指在口袋裏輕輕動了動。
他在想:我應該抓捕他。
但在下一秒,他內心的另一個聲音在拷問自己:他是惡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