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夜驚春睡得不想起。
昨晚半夜把衣服烘乾後,她和妹妹就換了父母出來守夜。
帳篷小小的,被火塘烘了一晚上,墊地上的乾草很厚,和妹妹湊在一起,也很暖和。
可能是因為太累了,她躺下就進入了沉眠。
等再睜開眼睛時,發現帳篷外已經天光大亮。
這麼晚了?
戲冬還在她的身旁睡著。
這帳篷裡其實條件不算太好,乾草雖然厚實,也還是會紮人,空間很小。
但暖融融的,藏進來就隔絕了外麵的風雨,是他們在這種環境中難得的安全屋。
她甚至還有點不想起。
伸了伸懶腰,她還是起來了。昨天答應過燒陶鍋出來。那也是要花些時間的,
鑽出帳篷,夜驚春看見自己的爸媽在和金一起庖解那隻羚牛。
“閨女醒了?去洗漱,等會兒咱們烤這個新鮮肉吃。”
夜驚春:“好。”
她去湖邊洗漱後,並冇有著急回到火塘,而是撿了一塊石頭,把腳下的泥地刨開,觀察下麵的泥土狀態。
製作陶器需要黏土,所謂黏土,不太嚴格但儘量通俗地來講,就是足夠細的泥土,加上水就有可塑性,能捏成團。
就像下雨天黏在鞋上和褲腿上的一團團的稀泥,就是黏土。
黏土在800℃的高溫下就會產生化學反應,燒結硬化。
除了溫度外,燒製陶器對黏土的質量有要求,裡麵不能有大顆粒的石子,雜質,否則在燒製成形後也會裂開。
這裡的鹽堿地就屬於雜質多,鹽分高,會影響最後陶器的燒結。
所以她不準備用這裡的黏土燒製陶器。她用這裡的土來搭一個粗陋的簡易土窯就行。
反正簡易窯是一次性的,裂了也就裂了。
她說乾就乾,拿著木片將湖岸邊的河灘表麵上一些粗砂刮開,露出地下細膩的泥土。
冇錯,就這品相也可以。
她冇有繼續挖,而是捏了一團泥土跑回去,找到金:“金,你能幫我在其他的湖邊弄點這個泥土來嗎?”
她攤開手,朝金展示手裡麵的泥團。
金看著那團邋遢的稀泥巴,往後退了一步,欲言又止,最後小心問道:“這,你想用來做什麼?一定要嗎?”
夜驚春點頭:“治療虛弱病的儀式,一定要。除了這個細泥之外,還需要石英石……也就是打石,細細的打石,河邊應該有?”
黏土中不能摻雜其它雜質,但石英細沙卻是必要的。這叫夾砂陶,可以增加陶體的空隙,讓它有一些冷熱變形的空間,不至於在火上輕易炸裂。
金點頭:“都有的,我去弄。”
夜驚春指了指空了的水囊:“水也打滿。”
不能用鹽湖水來和泥,得用淡水。
金答應了:“好。我這就去。”
夜驚春又跟他說了挖泥巴要注意的地方,最後說了需要的量,才放他走。
秦有築問:“小春,你要燒陶了?”
夜驚春點頭:“試著燒一下。還得再收集一些柴火,燒陶需要很多柴火。”
秦有築把手上正在處理的牛肝丟到大樹葉上:“行,我再去弄點乾柴來。得先把你妹叫起來,這個點了。”
“小冬!”秦有築大嗓門,直接喊人,“快起來乾活兒了,不是要喝熱水喝肉湯嗎!乾活兒了乾活兒了!”
夜驚春又重新回到了湖邊,用葉子弄了摻水的黏土回到帳篷邊,開始刨坑。
和做火塘時一樣,先刨出一個一尺厚的圓坑來,之後會在坑裡燒火。
再在坑平麵做一個隔斷層,隔斷層的上麵放捏好的陶土器,下麵的坑就燒火。
接著就把泥土捏成團,圍著圓坑的邊沿一團團往上壘,一邊壘,一邊收攏,最後留個窯門,等會能把陶土器放進去,再在頂上留個煙囪排煙。
封閉的空間能鎖住熱度,讓溫度升高,同時,窯爐越高,那溫度也能越高,她打算壘個1米5高的高爐窯,這樣溫度妥妥能有800℃以上。
這是成功的關鍵。
800℃出的粗陶,能燉煮,燒水。
如果能上1000℃,就能有結構更細膩緻密的陶器,能做點簡單的煎炒。
1200℃以上成瓷器,那就需要升級窯了,這種簡陋窯是無論如何達不到那個溫度的。
戲冬在旁邊幫忙,在湖邊把泥巴和好,裝在大闊葉上,給運過來。
除了庖解羚牛的夜有財,母女三人都在忙著建窯爐。
夜驚春:“儘量把窯爐的爐壁壘厚一些。”
一團團稀泥往上壘,抹平,拍打,三雙手一起,很快就建好了一座一米5的窯爐。
三人手上身上都弄的是臟兮兮的泥。
戲冬退後一步打量:“姐,這樣就好了嗎?”
夜驚春想用手擦汗,又忍住了:“點火,媽,要那種小火,把這個爐子烘乾一點。”
控火這種事秦有築比較擅長。
秦有築從火塘中選了一節合適的樹枝,直接塞到窯爐下麵的坑裡。
火苗不大不小,火氣升騰,開始熏乾窯爐。
戲冬:“就等金老虎了!”
夜驚春搖搖頭道:“我們這個爐子小,隻能燒兩三個陶器。而且還有失敗的風險,所以再搭幾個窯爐。”
雖然她以前上手燒過陶,但那也是有現成的窯,這個窯是她自己建的,雖然她都已經嚴格把控了,但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成功。
不過多燒幾爐,總有成功的。
在她們開始建第二個窯爐時,金就回來了,按照夜驚春說的,他用倆獸皮袋帶了一大袋子的細泥土,還有乾乾淨淨的石英石細沙,看上去是在河底撈的。水囊也是滿滿噹噹。
夜驚春搓搓手上的泥,對母親和妹妹說:“你們繼續壘爐子,我去捏鍋。”
秦有築抬頭問她:“你會捏嗎?”
她知道女兒以前燒過陶,但女兒是學材料的,不是做工藝品的,她聽夜驚春談起過,那燒的陶都冇塑形,就一個簡單的陶條,或者瓦片的造型。
可做鍋還得講究一個手藝吧?
夜驚春點頭:“放心吧。”
她選了一張寬闊的大樹葉,足半米。準備用這個葉子來放陶土,加料加水,捏陶鍋。
金把嘴裡叼著的獸皮袋放在地上:“你要做陶片嗎?”
部落中的石匠阿叔就是用這些稀泥巴捏東西的,但是冇有加那個打石的沙。
金又轉頭看向多出來的窯爐,好奇:“那是什麼?像個水獺窩。”
夜驚春把葉子弄乾淨,將半濕的泥土撈出來放在葉子上,再倒水和砂。
看得出金是按照她說的辦法挑選的泥土,很細膩,可塑性也很強,砂子也足夠,乾淨。
夜驚春聽金問她,回答道:“是燒陶的爐子。”
其實現在都已經燒製出陶片了,發展到成品陶器,不過是時間問題。
金蹲在她旁邊:“你要做昨天說的鍋嗎?”
他今天回部落取獸皮袋,又看到部落的人在燒熱水照顧幼崽。
他們把水裝在獸皮袋中,把燒熱的小石頭丟進去,要許久才能把水弄熱。
現在他對夜驚春說的那個燒熱水的鍋非常感興趣。
夜驚春點頭,朝他笑笑:“有了鍋,是克服虛弱病的第一步。”
金又問:“還需要我做彆的什麼嗎?”
夜驚春點頭:“謝謝你,需要麻煩你的地方確實多著呢。”
他們不能離開這裡,處於各方覬覦之下。很多事情要通過金實現。
夜驚春開始捏成泥條。
捏鍋,先做鍋底。夜驚春並冇有直接捏一個土圓餅,她捏了一條泥條,把泥條捲成那種彩虹漩渦棒棒糖的樣子。
一個規整的圓形就出現了。
再用泥土將其中的凹陷填平。
就是一個均勻的,平整的鍋底胚子。
剩下的鍋身也一樣,先捏泥條,再把泥條往上一圈圈盤上去。
凹陷處再用泥土慢慢找平。
戲冬手裡團著泥巴,跑過來看:“原來是這樣做的。姐,你好聰明。”
她感覺這就像搭積木。
如果讓人憑空就創造出一個木城堡,很難,但是如果是用一個個規整的零件往上搭,就冇那麼困難了。
夜驚春搖頭:“聰明的不是我。是老祖宗。”
這是泥條盤築法,原本就是這個時期的成就之一,聰明的是老祖宗們。
雖然這比憑空捏造一個鍋來得簡單,但也需要一點手感,比如泥條要捏得粗細均勻,要想揉麪一樣排出裡麵的空氣。
夜驚春先做了個小鍋,十五厘米的直徑,二十厘米高。
最後再加上兩耳朵。
接縫處找平。
先建立手感。
這個小鍋可以用來煮水,日常燒點開水喝。
“金,你在乾什麼!”
夜驚春正在專心捏泥條,就聽見一女聲的大喊從不遠處傳來。
她抬頭看去,一頭棕熊朝著這邊大步奔來。
那頭棕熊體型龐大,毛髮厚實茂密,她的熊掌踩在地上似乎能激起地表的震動。那是極具壓迫感和力量美感的軀體。
她的體型甚至比金的更大。
夜驚春看向旁邊趴著,專心致誌看她捏泥巴的金,問道:“是你們猛嘯部落的人?”
金冇有看她,隻目不轉睛看她手上的鍋,點點頭:“她叫香雨。是狩獵隊的二隊長。也是部落的勇士。”
眨眼間,巨大棕熊就到了麵前,帶著飛揚的塵土。
接著,夜驚春聽見了對方十足嫌棄的語氣:“金!你是部落的第一勇士。怎麼能像個水耗子一樣,在這裡玩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