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樂自延禧門出宮,便見到虎童帶著一隊裂金銳士等候在宮門外。
時當正午,陽光明媚,將宮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魏長樂踏出宮門那一刻,虎童原本緊繃的麵容頓時一鬆,眉頭舒展,翻身上馬。
馬蹄聲清脆,在空曠的宮門前迴響。
「魏兄弟!」虎童催馬上前,那雙常年握刀的手勒住韁繩時青筋微凸。
魏長樂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暖意並非春日和風。
此次進宮吉凶未卜,虎童卻率人守在此處,自然是為了確保魏長樂的安全。
其實出了延禧門,往東南角望過去,就能瞧見監察院所在的永興坊,相距其實不到半條街。
但如此時刻,即使是半條街,也是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誰能保證此刻冇有獨孤氏派出的死士,正躲在哪個屋簷下、哪處陰影中?
以獨孤氏在大梁的底蘊,暗中豢養一批亡命之徒,不過是尋常事。
這半條街的路程,在此時可能比千裡征途更加凶險。
「虎司卿!」魏長樂拱手,聲音沉穩,「勞您費心了。」
虎童回頭,做了個簡潔的手勢。
一名裂金銳士已牽馬快步上前。
「先回監察院。」虎童的話簡短有力,「有話回去說。」
魏長樂明白虎童的謹慎。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一行人迅速移動。
有裂金司的人保護,再加上距離不遠,這條路倒也順暢。
進了永興坊,魏長樂立刻察覺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永興坊作為監察院核心所在,平日裡看似與尋常街坊無異,實則暗哨密佈,機關重重。
但現在卻已經很清楚地看到,無論街道還是屋頂,都有監察院吏員的身影。
甚至時不時看到裂金司的騎士從街巷呼嘯而過。
監察院諸司,靈水司負責情報,所以編製人數肯定是不少,算上部署在大梁各道的耳目,那當然是一個極其龐大的數目。
但在監察院的核心所在,永興坊內,卻是裂金司的吏員最眾。
裂金司的主要職責,就是真刀真槍與敵拚殺,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悍勇之輩。
用了近十年的時間,裂金司培養出了一批銳士,編製也是在數百之眾。
所以此刻在永興坊內,多有裂金銳士出現。
如此陣仗,絕非尋常。
誅殺獨孤弋陽一事,果然已讓監察院如臨大敵。
虎童一馬當先,並未回裂金司,而是徑直帶人前往靈水司。
到了靈水司司署,兩人在院門前翻身下馬,早有吏員上前接過韁繩。
踏入靈水司院內,魏長樂能明顯感受到那些投來的目光。
複雜,凝重,卻又暗含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靈水司的吏員們站在廊下、窗前,看著他與虎童快步走過。
有人眼中是欽佩,誅殺獨孤弋陽這等權貴,非大勇者不可為。
有人眼中是憂慮,魏長樂這一刀斬下,斬斷的不隻是獨孤弋陽的性命,更是監察院與獨孤氏之間那層微妙的平衡。
魏長樂理解這些目光。
獨孤陌恨屋及烏,豈會隻針對河東魏氏?
監察院作為魏長樂的依仗,必然首當其衝。
對朝野百官而言,監察院令人談之色變。
但對掌握南衙八衛兵權、門黨羽遍佈朝野的獨孤氏來說,監察院並非不可撼動的存在。
一進辛七娘處理公務的水榭,虎童粗獷的聲音便響起:「七娘,我們回來了!」
辛七娘聽到聲音,身形輕盈,很快就迎上來。
與往日不同,今日的辛七娘竟穿上了監察院製服。
淺青色勁裝緊貼身形,勾勒出玲瓏曲線,紫色腰帶將纖腰束得不盈一握,更顯英氣逼人。
手腕與腳腕都束著護腕,烏黑長髮也不再隨意挽起,而是高高束成馬尾。
這一身裝束,褪去了平日裡的慵懶嫵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凜然的乾練,彷彿隨時準備拔劍出鞘。
她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清冷如秋水,上下打量著魏長樂,確認他毫髮無傷後,轉身便走。
魏長樂與虎童對視一眼,跟隨入內。
水榭內瀰漫著熟悉的芬香,此刻卻壓不住空氣中瀰漫的肅殺之氣。
魏長樂一眼便看到站在窗邊的孟喜兒。
孟喜兒麵朝窗外,背對眾人,單手負於身後。
陽光從窗外灑射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佩著的那柄劍。
劍鞘古樸,暗紋流轉。
作為四境劍靈,孟喜兒平日極少佩劍,此刻劍不離身,已說明一切。
春木司司卿焦洵也在水榭內。
見二人進來,這位用毒高手立刻從椅上起身,拱手道:「魏司卿平安歸來,實乃幸事。」
他的姿態一如既往的謙恭。
雖同為司卿,焦洵始終自覺資歷尚淺,在幾位前輩麵前從不託大。
「好個屁!」辛七娘一屁股坐在紫檀木椅上,「老孃再三告誡過他,莫要輕易觸碰獨孤氏。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關乎許多人的生死。你倒好,不但碰了,還把人家的嫡長子給宰了。魏長樂,你當老孃的話是耳邊風?」
她的話說得難聽,但魏長樂聽得出其中關切。
「殺了便殺了。」孟喜兒終於轉過身,麵容顯得格外平靜,「我若在場,也會殺。」
辛七娘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諸位!」魏長樂拱手,聲音誠懇,「此番確是在下連累大家。但若重來一次,魏某依然會做此選擇。」
「事到如今,說這些已無用處。」辛七娘苦笑道,揉了揉眉心。
虎童皺眉:「院使還冇回來?」
辛七娘搖頭,神色凝重:「我派人一直盯著冥闌寺。虎賁衛早已撤走,可老傢夥至今未出寺門。也不知他在裡麵究竟搞什麼鬼。」
魏長樂心下一凜。
兩位明王可也都還在藏經殿內。
「獨孤泰那邊……?」虎童問道:「我讓人將證人證物和獨孤泰都送到你這邊......!」
「軟禁在隱土司。」辛七娘淡淡道,「孟老三的地盤,就算大羅金仙親至,也休想把人帶走。」
孟喜兒瞥了辛七娘一眼,嘴角微揚。
難得這女人誇他一句,顯然很是受用。
「魏長樂,你如今很安全。」孟喜兒轉向魏長樂,語氣篤定,「除非獨孤氏調集重兵強攻永興坊,否則無人能動你分毫。」
「你是覺得獨孤氏不敢?」辛七娘挑眉。
「那就看他膽量了。」孟喜兒似笑非笑,「他的兵若踏進永興坊一步,我的人就會殺進大將軍府。永興坊若雞犬不留,大將軍府也別想有一個活口。不止如此——隻要他敢攻擊監察院,從今往後,隱土司所有人隻做一件事:將這天下所有姓獨孤的,趕儘殺絕,一個不留。」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水榭內的溫度驟降。
焦洵猶豫一下,終是開口道:「孟司卿言重了。獨孤氏即便再狂妄,隻要宮裡能庇護魏司卿,他們便不至於輕舉妄動。除非……除非獨孤氏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起兵叛亂。」
「宮裡態度如何?」辛七娘盯著魏長樂,「太後讓你回監察院,是否意味著……宮裡會保住你?」
魏長樂沉吟片刻,才緩緩道:「太後讓我傳達口諭。」
幾人聞言,神色一肅。辛七娘也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襟。
「監察院上下所有人,未有太後旨意,不得離開永興坊。」魏長樂一字一句道,「若有違抗,以謀逆論處。」
話音落下,水榭內一片寂靜。
幾人互相交換眼神,辛七娘看向孟喜兒:「你聽到了。」
「聽到了。」孟喜兒怪笑一聲,「旨意隻說『不得離開』,可冇說『必須返回』。我已部署出去的人,不在其列。」
虎童詫異:「你已經派人出去了?」
「防患於未然。」孟喜兒淡淡道,「獨孤氏若敢動手,我也動手。殺他全家!」
虎童知他性子,不再多言,轉向辛七娘:「南衙衛軍可有動靜?」
「已派人盯住南衙各兵營。」辛七娘搖頭道:「目前尚無調動的跡象。」
虎童眉頭深鎖:「南衙衛軍冇有動作,倒還正常。可大將軍府那邊……未免太安靜了。我本以為昨夜獨孤陌必會親率軍士前往冥闌寺報復,可直到天亮,不見任何動靜。」
「按兵不動,才最令人忌憚。」焦洵憂心忡忡,「獨孤弋陽被殺,獨孤泰被擒,按常理獨孤陌絕不可能善罷甘休。他遲遲冇有動作……莫非在暗中部署更大的陰謀?」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諸位,有一事雖未完全確定,但十有**為真。獨孤陌遲遲未有動作,正與此有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我被召進宮時,太後剛好接到一道密奏。」魏長樂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獨孤陌……昨夜暴斃身亡。」
「什麼?!」
「這……怎麼可能?!」
饒是幾位司卿見慣風浪,此刻也齊齊色變。
虎童虎目圓睜,辛七娘花容變色。
就連一向淡然的孟喜兒也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孟喜兒反應最快,反手一揮,一道無形氣勁湧出,敞開的窗戶「砰」地合上。
幾乎同時,虎童也已回頭,確認門扉緊閉。
「訊息來源是太後?」辛七娘湊近魏長樂,兩人距離不過咫尺,她身上特有的體香縈繞鼻尖,但此刻無人有心思感受這份旖旎,「有幾分把握?」
太後並未囑咐魏長樂保密。
相反,監察院必須掌握更多情報,才能應對接下來的變局。
魏長樂冇有向其他人透露,甚至未曾稟報皇帝,但對眼前這幾位生死與共的同僚,他必須坦誠。
「九成。」魏長樂聲音低沉,「太後的情報應該不會出錯。密奏言辭肯定,若無確鑿證據,絕不會如此呈報。我之所以說九成,隻因未曾親眼所見,留一分餘地。」
幾人麵麵相覷,震驚之色久久未散。
監察院嚴陣以待,諸司卿緊急商議,一切部署都基於一個前提:獨孤氏必會報復。
可如今,獨孤陌竟然死了?
這訊息石破天驚,徹底打亂了所有人的步伐。
「不好......!」辛七娘花容陡然色變,似乎想到什麼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