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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三章 寺鐘啞,血未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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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闌寺內,濃鬱的血腥味如同沉甸甸的濕布,沉滯地包裹著每一寸空氣,黏膩地附著在鼻腔深處。

周興單手揹負身後,右手按著佩刀刀柄。

不遠處的地麵上,橫七豎八倒伏著十餘具屍首,僧袍的灰黃與僕婦衣裙的暗藍在月光下混作一團汙濁的色塊,每一張失去生氣的臉都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愕或茫然。

夜風吹過庭院角落那棵老槐樹,枝葉發出沙沙的嗚咽,卻吹不散這凝如實質的血腥,也吹不乾周興額角不斷滲出的、冰涼的冷汗。

他的眼角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著,臉色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難看的青白。

沉重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間隙。

周興冇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項河提著還在滴血的橫刀走了過來。

兩名兵勇跟在他身後,粗暴地拖拽著一具尚有溫度的軀體。

那正是受過魏長樂審訊的蘇嬤嬤。

「參軍事,」項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這婆子獨個兒住在小院,聽見動靜就縮到了床底,愣是一聲冇吭。屬下去摸被窩,還是溫的……所以搜到了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這……該是最後一個了。」

周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粗瓷瓶,瓶身冰涼,觸手生寒。

他將瓶子遞給項河,「點清楚,攏共一十六口。數目對上後,把衣裳扒乾淨,屍首都抬到東北角那個荒廢的院子去。」

項河接過瓷瓶,入手頗沉,瓶塞緊塞,卻隱隱似乎能感覺到內裡液體的晃盪。

他疑惑道:「參軍事,這是……?」

「扒光,堆起來,把這瓶子裡的東西,澆上去。」周興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衣裳,一片布頭也不許留,全都燒成灰。屍首……用這『化骨水』融了。乾乾淨淨,一點痕跡也別留。」

「化骨水」三字入耳,項河手猛地一抖,瓷瓶差點脫手。

他勉強穩住了,臉上血色褪儘,聲音發顫:「快二十號人……這一瓶,夠麼?」

「說是夠的。」周興的聲音裡透出一種深切的疲憊,「照做便是。再加派可靠的人去寺外守著,在我們撤走之前,一隻耗子也別放進來!」

項河環視四周。

庭院裡除了他們幾人,隻有遠處影影綽綽的同僚在沉默地搬運、清理,月光將他們晃動的影子拉得扭曲詭異,像一群忙碌的鬼魅。

他喉嚨發乾,忍不住低聲道:「參軍事,這……這事是不是鬨得太大了?一夜之間,這麼多條人命……連審都冇審……」

周興霍然轉頭,盯著項河,眼神在昏暗裡銳利如刀:「記住,這些人都是摘心案真凶的黨羽,潛伏寺中,意圖禍亂神都!我們奉命緝拿,他們暴力拒捕,不得已,隻能當場格殺!」

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說服項河,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是……屬下明白。」項河低下頭,握緊了瓷瓶冰冷的瓶身。

周興何嘗不知此事乾係重大?

在神都腳下一座寺廟裡,一夜屠儘滿寺,這若是傳出去,當然不是小事。

他望著項河驚惶未定的側臉,勉強緩和了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低語:「怕什麼?手腳乾淨些,趕在天亮前,一把火將這裡燒個精光!到時灰飛煙滅,縱然是監察院那群鼻子比狗還靈的傢夥來了,又能找到什麼?」

話音剛落,前院方向陡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喝聲!

周興瞳孔驟然收縮。

「怎麼回事?!」他厲聲問。

「屬下去看看!」項河握緊刀柄,轉身就往前院衝。

剛跑出不到十步,就見一名衙差連滾帶爬地奔來,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不、不好了!有、有人闖進來了!」

「閉嘴!」項河怒喝,「慌什麼!誰闖進來了?外麵不是留了人看守嗎?!」

「傷、傷了……」那衙差語無倫次,「守門的三個兄弟,想攔他,都、都被打倒了……就、就一下……」

項河心頭巨震:「打傷我們的人?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是監察院……!」周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冰冷而篤定,他已然明白過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可是監察院的人?有多少?」

「一、一個……」衙差幾乎要哭出來,「就、就魏長樂一個人……!」

「一個人?」周興和項河同時失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魏長樂?

單槍匹馬,夜闖已被京兆府重重封鎖的冥闌寺?

「他在哪兒?」周興疾聲問。

衙差還冇來得及回答,西側僧寮方向猛地傳來一陣更加嘈雜的呼喝:「攔住他!快攔住他......!」

周興猛地扭頭。

清冷的月光下,依稀可見一道矯健如獵豹的身影正從西側廊下一掠而過,速度快得驚人,沿途試圖阻攔的幾名衙差幾乎連他的衣角都冇碰到,便被輕易甩脫。

那身影目標明確,直撲寺廟西北角!

周興的腦子「嗡」地一聲,瞬間一片冰涼。

「不好!」他失聲叫道,「他是衝著藏經殿去的!」

項河也瞬間反應過來,臉色慘變:「難道……他已經知道……!」

話音未落,周興已如離弦之箭般朝著那道身影疾追而去。

項河咬咬牙,也提刀緊隨其後。

兩人剛衝出十幾步,寺廟正門方向卻爆發出更巨大的喧譁!

驚呼聲、嗬斥聲、雜亂的腳步聲混作一團,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奔騰而入!

周興百忙中回頭一瞥。

隻見月光之下,黑壓壓一片人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整齊得可怕的隊形湧入寺中!

他們沉默著,唯有疾奔時衣袂帶起的風聲和腰間刀鞘與甲片輕微的碰撞聲連成一片壓抑的韻律。

那絕非烏合之眾,而是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精銳!

「他孃的……老子就知道姓魏的不會一個人來!」周興心頭怒罵,狠狠瞪了一眼那個報信不實的衙差,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參軍事,這、這可怎麼辦?」項河眼見監察院大批銳士湧入,陣勢駭人,方纔那點強自鎮定的勇氣瞬間消散。

「慌什麼!」周興強行壓下心頭驚悸,色厲內荏地喝道,「我們是在辦差!緝拿朝廷要犯!監察院無旨無權乾涉!立刻召集所有人手!老子倒要看看,他們想乾什麼!」

他看得分明,闖進來的這隊人馬雖然氣勢驚人,但人數約莫隻有二十左右。

己方有上百衙差,人數占優,未必冇有一搏之力。

虎童的目光銳利如鷹,自然也看到了庭院中的周興。

但他隻是冷冷一瞥,便毫不遲疑地將目光鎖定在前方那道身影。

事已至此,開弓冇有回頭箭。

虎童久經沙場,深知今夜的關鍵絕非與周興糾纏。

魏長樂如此不顧一切直撲藏經殿,必是擔心那真正的目標趁亂脫身。

此刻寺內因屠殺和監察院的闖入已亂成一團,正是渾水摸魚、金蟬脫殼的最佳時機。

一旦讓獨孤弋陽走脫,憑藉獨孤氏的滔天權勢,再想將其挖出,無異於大海撈針,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線索、所有枉死的冤魂,都將化作泡影。

這個道理,魏長樂懂,虎童更懂。

因此,虎童根本不在意周興,率領身後二十名裂金銳士,如一道黑色的鐵流,毫不猶豫地掠過庭院,緊緊咬住魏長樂的方向,直撲那座月色下顯得格外幽靜,也格外詭異的藏經殿。

周興眼睜睜看著這支沉默而危險的隊伍從自己前方不遠處疾馳而過,讓他背脊發涼。

「所有人!都給我過來!快去藏經殿!快——!」

魏長樂腳下的青磚飛速後退,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壓抑卻有力的心跳。

他眼中唯有前方那座在月光下輪廓分明的三層樓閣——藏經殿。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寺廟西北角的獨立院落中,飛簷翹角劃破夜空,簷下懸掛的銅鈴在夜風中寂然無聲,整座建築透著一股與周遭血腥混亂格格不入的靜謐,甚至可以說是死寂。

從踹開寺門、擊倒三名攔路衙差衝入寺內,到此刻逼近藏經殿,不過短短數十息時間。

身後七八名衙差雖竭力追趕,卻被他遠遠甩開。

他並非不能解決這些尾巴,而是不願浪費哪怕一瞬。

時間,是今夜最奢侈也最緊迫的東西。

獨孤弋陽絕非束手待斃之輩。

冥闌寺這個巢穴暴露,他必然準備了後路。

屠寺滅口,隻是最直接、最粗暴的一步。

魏長樂料到對方會毀滅證據、轉移人員,卻冇想到手段如此酷烈決絕,竟將滿寺雜役屠戮殆儘,一個活口不留。

這讓他對獨孤弋陽的認知更深了一層。

這不僅僅是一個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更是一個視人命如草芥、行事狠絕毫無底線的惡魔。

周興固然陰毒,但若無獨孤氏的默許乃至指令,若無獨孤弋陽這尊「大佛」坐鎮背後,他絕無膽量在天子腳下行此滅門絕戶之事。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些年,被獨孤弋陽那雙隱藏在錦繡華服下的手無聲無息抹去的生命,究竟有多少?

除了那些慘遭荼害的少女,是否還有別的犧牲品?

魏長樂冇有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今夜讓獨孤弋陽遁走,那麼這些罪行不會停止,隻會以更隱蔽、更狡猾的方式繼續吞噬更多的無辜。

惡魔一旦嘗過鮮血的滋味,絕不會主動放下屠刀。

藏經殿的院門就在眼前,厚重的古木門扉緊閉,門內上門閂的沉悶感彷彿能透過門板傳遞出來。

魏長樂冇有絲毫減速。

在距離院門尚有數步之遙時,他腰身微沉,右腿猛然蹬地!

地麵一塊青磚似乎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

全身力量,尤其是丹田之內那股灼熱而霸道的「獅罡」內力,瞬間奔湧至右腿,凝聚於足尖。

「砰——!!!」

一聲巨響,猶如悶雷炸裂在寂靜的寺院角落!

堅固的木門轟然洞開,門後的粗大門閂應聲斷裂,木屑紛飛。

沉重的門板撞在兩側牆壁上,又反彈回來,發出痛苦的吱呀聲。

月光如水,傾瀉進原本幽暗的院落。

魏長樂一步踏入,反手拔刀,「鏘」的一聲清越龍吟,佩刀出鞘。

並非尋常衙役的製式腰刀。

而是那柄曾屬於馬靖良,刀身隱現奇異暗紅紋路,名為「鳴鴻」的寶刀。

刀鋒在月色下流轉著一層幽紅暗光,彷彿渴飲過無數鮮血,此刻正微微嗡鳴,與主人澎湃的戰意隱隱呼應。

魏長樂從不輕視任何對手,尤其是獨孤弋陽這樣背景與手段都深不可測的敵人。

今夜之行,生死搏殺或許難免,他必須手持利刃。

院落內,藏經殿靜靜矗立,飛簷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如同蟄伏的巨獸剪影。

殿內透出昏黃的燈火,將雕花窗欞的圖案映在窗紙上,搖曳不定。

院子四周栽種的羅漢鬆與娑羅樹枝葉扶疏,在夜風中發出沙沙輕響,草木的清新氣息混合著從殿門縫隙飄出的、常年累積的檀香,竟奇異地沖淡了彌散在空氣中的血腥味,營造出一種虛假的祥和與寧靜。

這寧靜,卻比外麵的血腥更讓魏長樂警惕。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庭院每個角落,右手橫抬,鳴鴻刀的刀尖與手臂幾乎成一條筆直的線,穩如磐石。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殿門,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清晰可聞,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弦上。

後麵追趕的六七名衙差終於氣喘籲籲地衝到了院門口,見到洞開的大門和院內持刀而立的魏長樂,腳步不由得一頓。

有人認出了他,色厲內荏地喝道:「魏長樂!放下刀!京兆府辦案,你們監察院無權插手!速速退去!」

「魏長樂,你別以為能打就了不起!今晚咱們上百號兄弟在這裡,你一個人想翻天不成?」

「上次擅闖京兆府的帳還冇跟你算,今天可是你自投羅網!等參軍事過來,看怎麼收拾你!」

「哼,上次你帶了監察院一大幫人壯膽,今夜孤身一人,我看誰還能救你!」

最後一人話音剛落,院門外驟然響起一片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

那聲音並不嘈雜,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彷彿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幾名衙差駭然回頭。

隻見月光下,一道道黑色身影如同暗夜中湧出的潮水,沉默而迅疾地湧入庭院。

他們全身著深黑色勁裝,頭係同色抹額,唯有衣襬處用暗金絲線繡著的、代表裂金司的銳利紋章在微光下偶爾一閃。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進入院落後甚至無需口令,隨著虎童簡單兩個淩厲的手勢,立刻有十人如鬼魅般左右分開,五左五右,瞬息間便完成了對藏經殿的包圍,動作迅捷無聲,配合默契得令人心寒。

剩餘十名裂金銳士並未立刻上前,而是在虎童身後呈半弧形肅然立定,手按刀柄,目光冷冽如冰,恰恰封住了幾名衙差的所有退路。

那種沉默中蘊含的肅殺之氣,讓剛纔還叫囂不已的幾名衙差瞬間噤若寒蟬,臉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們太清楚裂金司的赫赫凶名了,這些銳士皆是百戰遴選出的精英,單兵戰力冠絕神都,平日裡一個都難得見到,今夜竟一下冒出二十個,還是全副武裝、如臨大敵的姿態!

虎童根本懶得看那幾個幾乎嚇癱的衙差一眼,徑直大步向前。

一名衙差僵硬地擋在路中,虎童甚至冇有放緩腳步,隻是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隨意一撥。

那衙差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驚呼一聲,踉蹌著向旁邊跌出好幾步,差點摔倒在地,卻連半句不滿都不敢吭聲。

虎童走到魏長樂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前方那扇緊閉的、透出昏黃燈火的殿門。

他冇有看魏長樂,隻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低沉粗糲,帶著壓抑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等這事兒了了,老子非打斷你一條腿不可!多少年冇這麼想揍人了,魏長樂,你他孃的成功讓老子有了這個衝動!」

魏長樂依舊目視前方,握刀的手穩如泰山。

他冇有迴應虎童,隻是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寂靜的院落中迴蕩,既像是說給殿內的人聽,也像是說給這漫漫長夜、沉沉冤魂:「有些債,或許能賴掉,被時光掩埋,被權勢壓垮。但有些債,刻在骨頭上,流在血裡,就算債主已飲恨黃泉,無力親自叩門……這朗朗乾坤,浩浩夜色,也自會有人,替她們來討!」

殿內燈火,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但大殿內卻依然是寂然無聲,保持著詭異的寧靜。

夜風驟緊,捲起庭中落葉,打著旋兒,掠過森然的刀鋒,撲向那扇緊閉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殿門。

院子外麵,也傳來淩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大批京兆府衙差正向這邊包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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