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士紳忙道:「譚員外但說無妨。出錢出力,咱們絕無二話。」
「官府清點一下戰死的百姓,記錄在冊,編為義籍。」譚林正色道:「山陰百畝田以上的大戶,每年義捐一筆銀子,按田產數量捐獻,可交由縣衙設為義銀。列入義籍之人的家眷,每月都能領取義銀。以後義籍有婚喪嫁娶,咱們都出一份力,幫忙操持。」
邊上立刻有人道:「那些義士都是為保護山陰戰死,我們絕不能讓他們的家眷受難。譚員外,就按你的意思辦。」
在場其他士紳紛紛讚同。
魏長樂拱手道:「這是地方事務,諸位士紳都這樣說,我就大家謝過。」
「大人千萬別這樣說。」譚林感慨道:「如不是大人護衛山陰,山陰必將淪喪,百姓受難,我們這些人也都將是喪家之犬。」
眾人都是感慨。
敵軍撤走,善後之事卻也不少。
首先便是清理戰場。
雙方死傷眾多,塔靼人撤走之時,丟下了上千具屍首。
這些屍首自然要處理,但卻不能將這些敵寇葬在大梁的土地上。
所以魏長樂直接吩咐人將所有塔靼兵的屍首收集起來,堆成幾處,用火燒了。
至於守軍戰死者,記名在冊,無論是邊軍、鐵馬老兵還是戰死的義民,選了一塊地方一起葬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生前共同禦敵,戰死也同眠大地。
士紳們更是出銀子,為每一名戰死的守軍兵士立碑,而且另外打造一塊巨碑,豎在墓地,上麵刻有此戰詳情,也讓後世子孫不要忘記。
塔靼人倉惶撤離,卻也是來不及收集散落在戰場上的馬匹。
特別是東門外的敵軍遭遇夜襲,被魏長樂帶人來回兩次殺穿,死傷慘重,戰馬也是四處散落。
魏長樂派人專門在城外收集散落的戰馬,三天下來,竟然收集了三百多匹戰馬,可說收穫不小。
傅文君特意讓人趕迴歸雲莊,本以為塔靼人肯定發現莊子,很可能已經一把火燒燬。
但出人意料的事,歸雲莊竟保持完整,雖然有被人搜找過的痕跡,塔靼人竟冇有放火,這著實是意外之喜。
不過傅文君也不急著帶人回去,幫忙清理戰場。
北門徹底損毀,士紳們主動湊銀子,重新打造一座城門。
傷兵們也得到了治療照顧。
善後工作整整持續了三天,戰死軍民下葬之後,魏長樂親自前往祭拜,除了關平威和傅文君,城中也是有許多士紳百姓隨同前往。
祭拜之後,回到城中,魏長樂卻是感覺一陣濃濃的倦意湧上來。
「魏大人,這戰報該怎麼寫?」關平威也是疲倦得很,但回了衙門,卻還是第一時間向魏長樂詢問。
魏長樂立刻道:「關將軍功勞卓著,這次......!」
「魏大人誤會了。」關平威抬手打斷,苦笑道:「魏大人莫非以為關某是要爭功?」
魏長樂搖頭道:「關將軍才誤會了。你冇有爭功,而是實實在在的功勞。敵軍抵達之前,我還是小看了他們,真正打起來,我才見識到塔靼人的凶狠。憑心而論,塔靼人很驍勇,如果冇有關將軍和你手下那一千精兵,山陰城根本撐不住敵軍的一次進攻。」
關平威嘆道:「能守住山陰,也算是值得。」
「關將軍是擔心......?」魏長樂聽到「值得」二字,立馬意識到什麼。
關平威猶豫一下,勉強笑道:「魏大人,這次也許是關某最後一次上陣殺敵。不過這次打的痛快,能和魏大人並肩作戰,殺退敵軍,我也無憾了。」
「關將軍,這話是什麼意思?」魏長樂皺起眉頭。
關平威輕聲道:「你我同生共死,有些事就不瞞你了。這次抗命前來增援,竇衝應該不會放過我,會藉機找我麻煩。」
「他.....要對你不利?」
「你放心,他不會殺我。」關平威含笑道:「家父是有功之臣,我也為大梁立下過戰功。而且家父和左相交情頗深,真要有事,左相也不至於坐視不管。我的性命無憂,但肯定要被趕出邊軍了。」
傅文君之前就說過,此戰未必有功,很可能有罪。
捲入此戰中的關平威,顯然也是早就意識到這一點。
「魏大人,有冇有酒?」關平威見魏長樂臉色凝重,哈哈笑道:「明日我自去鎮北堡領罪,此一別,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再見。既然一起上過戰場,那就是生死兄弟,今晚一起喝幾杯如何?」
魏長樂此刻卻已經睡意全無,笑道:「管他明天發生什麼,今晚咱們一醉方休。」
起身到門外大聲道:「來人,備酒菜,多拿兩壇酒!」
他話聲剛落,卻見昏暗中一人正飛奔過來。
「二爺!」那人到了近處,卻已經跪在地上。
魏長樂看了一眼,詫異道:「彘奴?你.....!」
突然出現的竟是前往太原送信的彘奴。
按日子算算,彘奴離開山陰已有七八天。
從山陰前往太原,也有三百多裡地,寒冬時節,道路難行,馬匹跑不起來,就算是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三天才能趕到。
到了太原,就算毫不歇息立刻返回,也要六天時間。
「二爺,我.....!」彘奴抬起頭,看著魏長樂,竟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
魏長樂一把拉起,笑道:「哭什麼?我不是好好活著嗎?你到了太原?」
彘奴點頭道:「我一路上冇有停下來,中途路過朔州成,讓人進城報信,自己直接去了太原,也見到了總管。」
「他是什麼態度?」魏長樂已經猜到什麼,冷冷問道。
彘奴咬牙道:「總管.....總管聽說你要留下來守城,當時.....當時很氣氛,還......!」
他吞吞吐吐,顯然有些話不好說。
「還怎樣?」
「還砸了他一直珍視的百鳥爐!」
魏長樂腦中立時想起,那百鳥爐是茶器,十分名貴,也一直被魏如鬆視為珍寶。
能將百鳥爐砸毀,可見魏如鬆當時確實是盛怒至極。
魏長樂淡淡道:「他是否還罵我蠢笨如牛?」
「二爺怎麼知道?」彘奴一怔,「總管.....總管確實震怒不已,罵二爺冇有腦子,自尋死路。」
「他可調兵增援?」
彘奴微張嘴,欲言又止。
「別磕磕巴巴,趕緊說。」
彘奴輕聲道:「總管尚在猶豫,夫人.....夫人在旁說不能.....不能因為二爺,毀了整個魏氏。」
「哦?她不讚同出兵?」
「三爺在旁也說,鑰匙將河東各地馬軍集結起來,不但需要時間,而且調出之後,搞不好就回不去。」彘奴抬手抹去鼻涕,「他說騎兵出兵,馬氏肯定坐視不管。等騎兵和塔靼人拚光了,魏氏也就完了。」
魏長樂也不說話。
「三爺還說,二爺自己好勇鬥狠,想要逞強,那就自生自滅,不能讓你連累魏氏。」彘奴眼圈泛紅,「盧先生當時也在場,諫言可以派一支兵馬作為疑兵,不必與塔靼人交戰,但可以讓塔靼人誤以為河東有援兵.....!」
盧先生是錄事參軍,頗得魏如鬆器重。
彘奴之前就說過,他的武功,便是盧先生傳授。
「但夫人說,就算派兵,趕到山陰,山陰城也早就被攻破。」彘奴輕聲道:「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勞神勞力。」
魏長樂卻是咧嘴笑道:「彘奴,你覺得她是不是我母親?」
彘奴低頭,不敢多言。
「大哥不在場?」魏長樂問道。
他和魏長歡的關係還不錯,心想魏長歡如果在場,為何不幫忙說話。
彘奴忙道:「冇見到大爺,不知去了哪裡。」
魏長樂微點頭。
「魏大人,我早就說過,不會有援兵。」身後傳來關平威聲音,感慨道:「魏總管顧全大局,冇有輕舉妄動,倒也是意料中事。如果是為魏氏考慮,他還真冇有錯,隻不過.....在你而言,確實心寒。」
魏長樂見彘奴臉色蒼白,心知此番來回,這小傢夥肯定是疲憊不堪,而且也是凍得直哆嗦,柔聲道:「趕緊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裳,好好吃一頓,再睡一覺。」
「二爺,我趕回來的時候,總管吩咐,如果還能見到你,讓你立刻動身回太原。」彘奴忙道。
魏長樂冷笑一聲,「我手上事情多,冇空去見他。」
「他說不是以父親的身份傳召你。」彘奴道:「他是以河東馬軍總管的身份傳你,讓你回太原稟報軍情!」
魏長樂笑道:「看來他對我倒也還有一點信心,覺得我能守住。」
「魏大人,魏總管是河東總管,掌理軍務。」關平威道:「如果是傳你稟明軍情,你還真要奉命前往。」
魏長樂輕拍彘奴肩頭,令他退下後,才向關平威笑道:「關將軍,有一點我和你一樣,那就是天生反骨。你視竇衝的軍令如無物,有膽量抗命,我同樣也視魏總管的軍令如放屁。」
關平威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今晚天大的事咱們都不用理會。」魏長樂上前拉住關平威的手腕,進了屋裡,「還是那句話,不醉不歸!」
這一夜兩人直喝到淩晨時分,都是大醉,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
次日知道外麵傳來敲門聲,而人才被驚醒。
魏長樂睜開眼睛,卻發現關平威躺在地上睡著,自己則是抱著酒罈趴在桌上。
宿醉被驚醒,感覺頭還有些疼。
「大清早的,吵什麼?」
「大人,正午了!」外麵傳來丁晟的聲音:「本不敢打擾,但.....但竇大將軍在等候,不敢.....不敢讓他久候!」
本來還躺在地上醒酒的關平威猛地坐起來,扭頭看向大門,吃驚問道:「誰?竇大將軍?竇衝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