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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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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樂俯瞰那隊軍士,幾乎瞬間就認出,那是神武軍。

這隊軍士的肩甲是金黃色,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特徵鮮明如烙印。

當初使團前往雲州,一隊神武軍武士護衛,便是眼前這一模一樣的甲冑。

他如今突破四境修為,本就遠超常人的感官更是大為增進。

遠遠的,他就看到領頭的將領身形熟悉。

肩寬背闊,騎姿挺拔如鬆,正是神武軍雲騎尉馬牧。

馬牧當初是使團出使雲州的領隊,與魏長樂共經生死,交情早已超越尋常同僚。

而且在隊伍中間,魏長樂分明看到兩名太監。

不是虎賁衛的援兵。

這讓魏長樂心下微寬,但隨即又繃緊。

宮裏來人了,卻不知是福是禍。

馬牧領兵到了外圍,如銅牆鐵壁般的虎賁衛陣列卻紋絲不動,長槍斜指,弓弩半抬,明明白白阻擋了神武軍繼續靠近藏經殿的道路。

一名虎賁衛將官上前去,與馬牧交涉。

兩人相距三步站定,那是武將之間互相戒備的標準距離。

隨即便見到一名太監上前來,說了幾句話。

魏長樂見到那太監,頓時眯起眼睛。

那太監他還真是認識,但卻並非太後身邊的莫公公。

他記得清楚,自己頭一次為皇後施針之後,就是這名太監半道攔住自己,領著自己到了天壽宮麵見皇帝。

如此看來,馬牧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帶人前來,並非太後懿旨。

那太監也是宮裏的一名內侍監,但魏長樂卻不知道此人名姓。

此刻,這名內侍監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那顏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宮裏派人來下旨了!”他轉頭看向兩位明王,輕聲道。

左增明王沉聲道:“皇帝下旨,這是要定你的罪了。給你最後的機會,你若答應入我門下,此刻我們便帶你離開。縱有千軍萬馬,也難擋我二人之力。”

這兩位明王雖然想要將他納入掌控,但此刻提出的庇護卻是實實在在的。

隻要他點頭,兩位佛門法王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帶他突圍。

此刻,經過交涉,虎賁衛已經讓開了一條道路。

馬牧領著幾名神武甲士護衛內侍監進了院內,逕自到了殿門外。

院內已經收拾過,獨孤弋陽和其他幾具屍首早已經被人收拾抬走。

內侍監在殿門前站定,右手高舉聖旨,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如同利刃般穿透空氣。

“聖旨到——監察院司卿魏長樂,出殿接旨——!”

所有虎賁衛將士齊刷刷跪倒一片,甲冑碰撞發出嘩啦一片聲響,如同暴雨驟降。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兩位明王深深一揖,“兩位明王的好意,晚輩心領了。但此事因我而起,也該由我來承擔。若此刻逃離,會連累監察院眾兄弟。晚輩……不能走。”

右損明王長嘆一聲,那嘆息裡有無盡的惋惜,不再言語。

左增明王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終究也是什麼話都沒說。

一樓大廳裡,監察院眾人已經聚在一起。

裂金銳士們依舊控製著獨孤泰。

李淳罡站在眾人之前,單手背負身後,凝視著走過來的魏長樂,氣定神閑。

“院使,這個旨......要不要接?”虎童站在李淳罡身側,壓低聲音問道:“要不要找個理由,拖延下去?等太後那邊的訊息......!”

監察院與其他司署衙門不同。

監察院的幾位司卿,能為朝廷辦差,並非是敬畏皇帝,而是效忠於李淳罡。

即使對宮裏有一些敬畏,那也是對太後。

反倒是對皇帝,監察院上下並沒有多少發自內心的敬畏。

這個時候皇帝突然派人下旨,他虎童最擔心的便是皇帝為了平息獨孤氏的怒火,不在乎魏長樂的生死。

如果頒下的旨意,直接給魏長樂定罪,那虎賁衛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當場格殺魏長樂。

而且監察院這些人一旦出手保護,立馬就會被扣上反賊的罪名。

監察院的靠山是太後。

虎童卻是想著先不要輕易接皇帝的旨意,等待太後那邊的懿旨。

雖說太後也不是什麼菩薩,為了大局也不會在意犧牲多少人,但比之皇帝,太後自然還是會偏袒監察院一些。

畢竟,監察院是她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聖上有旨,屬下必須接旨。”魏長樂輕聲道:“殺獨孤弋陽,是主持公道,為民除害。如果不接旨,那就是褻瀆天子,牽連到監察院。”

所有人都覺得魏長樂殺死獨孤弋陽,是一時衝動,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畢竟,那可是獨孤大將軍的嫡子,當眾虐殺,無異於將自己置於死地。

但魏長樂卻很清楚,自己當時冷靜異常。

正因為他心中還有天理良知,知道此番放過獨孤弋陽,不但再無機會緝捕此人,而且還會有更多被門閥貴胄視為草芥的無辜要死在獨孤弋陽手中。

所以他必須下狠手。

殺一人救無數人,哪怕是同歸於盡,魏長樂也心甘情願!

“去吧。”李淳罡雲淡風輕,甚至不多說一個字。

魏長樂整理了一下衣襟。

早有兩名裂金銳士一左一右,緩緩拉開破敗的殿門。

陽光如瀑般傾瀉而入,刺得魏長樂微微眯眼。

庭院中,無數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魏長樂挺直腰背,一步步走下殿前石階。

虎賁衛見到魏長樂血染衣襟、孤身坦然走出大殿,心情也都是頗為複雜。

當眾手撕獨孤弋陽,如同天神下凡,自然是讓虎賁衛感到震驚和恐懼。

殺了大將軍的嫡子,不少人自然也是憤怒。

獨孤弋陽再渾蛋,那也是獨孤家的人,是虎賁衛需要效忠的將門之後。

但畢竟都不是傻子。

魏長樂和獨孤弋陽互相指認對方是大惡兇徒,大部分人心裏都清楚,獨孤弋陽應該纔是真正殘害無辜的兇徒。

畢竟魏長樂來到神都並沒有多久,怎可能暗中控製這樣一座寺廟。

魏長樂殺死獨孤弋陽,確實算得上是為低賤的螻蟻主持公道。

這世間,有此膽量和魄力的少年英傑,寥寥無幾。

而且大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關於這個年輕人的傳說。

獨守孤城、生擒塔靼右賢王、收復雲州、斬殺胡人祭師......

這一樁樁讓人熱血沸騰的事情,都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創造的奇蹟。

對於軍人來說,這樣的人物遠比權貴更讓人心生敬重。

雖然虎賁衛一個個嚴陣以待,刀槍在手,甚至不少人的弩箭也對準了魏長樂,但大多數人見到魏長樂從殿內走出來,目光中非但沒有敵意,反倒多是欽佩之色。

來到庭院中央,魏長樂在內侍監麵前三步處站定,拱手行禮:“監察院司卿魏長樂,恭聆聖諭。”

他的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庭院中傳得很遠。

“魏長樂,聖上有旨,還不跪下接旨!”內侍監麵無表情,聲音尖細如舊。

魏長樂猶豫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大殿。

大門敞開,李淳罡單手背負身後,一眾人都是看著自己。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單膝跪下。

內侍監展開手中明黃絹帛,尖細的聲音在庭院中格外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監察院司卿魏長樂,即刻入宮覲見,不得延誤。虎賁衛眾將士,即刻回營待命。欽此——!”

旨意簡短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沒有定罪,沒有斥責,甚至沒有提及獨孤弋陽之死。

隻是一道簡單的召見令。

更令人費解的是,旨意中完全沒有提及李淳罡和獨孤泰。

虎賁衛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幾名軍官麵麵相覷,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旨意感到困惑。

獨孤弋陽慘死,獨孤泰被挾持入殿,數百名虎賁甲士圍困了一夜,如今一道聖旨就要他們撤軍?

內侍監合上聖旨,目光掃過虎賁衛眾將。

見到將士聲音嘈雜,沒有撤離的意思,內侍監冷聲道:“怎麼,爾等要抗旨不成?”

“這......”一名虎賁衛將領硬著頭皮上前,抱拳行禮,“公公,末將等不敢抗旨。隻是......獨孤泰將軍尚在殿內,我等若撤,將軍安危......”

“聖旨說得清清楚楚,”內侍監打斷他,“虎賁衛即刻回營待命。至於獨孤將軍......”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藏經殿大門,“自有聖裁。”

那將領還要再說,馬牧已經沉聲道:“聖意已明,莫非你要帶著虎賁衛公然抗旨?”

“鏘——!”

話音落下的瞬間,馬牧身後幾名神武軍將士齊刷刷上前一步,手已握上刀柄,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氣氛瞬間緊繃到極點。

虎賁衛雖然人多勢眾,但麵對聖旨,而且沒有主將坐鎮,氣勢上已落了下風。

更重要的是,抗旨的罪名,誰也不敢擔。

“公公先請!”一名虎賁部將腦子清醒些,上前帶笑道:“虎賁衛好幾百號人,這時倉促撤離,肯定會用擁擠,耽擱你們的事情。等你們先行之後,我們整隊撤離,絕不延誤。”

內侍監顯然也不想在這裏多耽擱,並不再多言,隻是將手中聖旨遞給那部將。

那部將隻能雙手接過,心裏明白,內侍監這個舉動,無非是提醒,旨意已經傳達,敢不敢抗旨是你們自己的事。

內侍監這才轉向魏長樂,聲音淡漠:“魏司卿,我們走吧。”

魏長樂起身,回身向著藏經殿躬身一禮。

眾人隻當他是向李淳罡道別,卻不知並非僅僅如此。

這一禮,既是向院使,也是向樓上那兩位作別。

馬牧揮手,幾名神武軍上前簇擁在魏長樂四周。

看似是防他逃脫,實際上站位極其講究,前後左右將他護得嚴嚴實實,無論從哪個方向放冷箭,都至少要穿過兩名甲士的身體。

這是一種無聲的保護。

眾人眼睜睜看著神武甲士帶走魏長樂,都不敢阻攔。

虎賁衛的陣列依舊沉默,但那股緊繃的、壓抑的氣氛,隨著魏長樂的離開,開始緩緩鬆動。

出了院子,外麵有更多的神武甲士接應,有專門為魏長樂備好的坐騎。

一行人迅速離開冥闌寺。

......

......

藏經殿內,虎童眉宇間滿是擔憂之色。

他想說什麼,可是見到院使大人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心裏卻也是踏實幾分。

無論如何,聖旨並沒有當場給魏長樂定罪,一切都還有迴旋的餘地。

“獨孤將軍,聖旨你也聽到了。”李淳罡忽然開口。

他轉過身,麵帶微笑。

“你手下將士再不撤走,那可是抗旨大罪了。法不責眾,到時候罪責可是要由你來承擔的。”

獨孤泰的臉色鐵青。

他實在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局麵。

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裏出不來,胸悶得很。

這不單單是因為監察院這幫人,最要緊的是,直到現在,竟然沒有一名援兵趕過來。

獨孤弋陽被殺,如此大事,早有人迅速去大將軍府稟報。

按理來說,獨孤陌接到訊息之後,肯定會立刻有所行動——要麼是立刻向宮裏施壓,讓皇帝下旨嚴懲兇手;要麼就是親自前來,親手為愛子報仇。

可是等了一夜,始終不見獨孤陌的身影。

本來宮裏頒下旨意,獨孤泰還尋思著是獨孤陌對宮裏施壓起了效果,要當眾宣旨給魏長樂定罪——最好是“就地正法”那種。

但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獨孤陌沒有動作,自己反倒成了人質,這讓他愈發惱怒。

“還不撤走?!”他衝著殿外吼道,似乎要將壓抑了一夜的怒火全部發泄在麾下將士身上,“真兇都走了,還留在這裏做什麼?!等死嗎?!”

包圍藏經殿的目的,是為了替獨孤弋陽報仇。

現在魏長樂被帶去宮裏,虎賁衛留下來也就沒有意義。

至少獨孤泰還真沒想過,要對李淳罡下狠手。

即使有這個心,他自己都已經是人質,刀還架在脖子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虎賁衛將士本來還在拖延,畢竟獨孤泰沒有下令,誰敢輕易離開?

此刻聽到獨孤泰的咆哮,自然不再猶豫,紛紛列隊撤離。

“虎童,”李淳罡等虎賁衛開始撤離,才緩緩開口,“等他們撤離之後,將蒐集到的罪證和地下密室所有人都帶回監察院。”

虎童拱手稱是,聲音鏗鏘:“屬下明白!”

“獨孤將軍,監察院有好茶,你過去坐坐,喝杯茶!”李淳罡含笑道。

獨孤泰怒道:“你....你要囚禁本將?”

“隻是喝茶!”虎童明白李淳罡意思,嗬嗬一笑,“咱們有誤會,喝杯茶,化乾戈為玉帛!”

李淳罡也不多理會。

單手背負身後,逕自向木梯那邊走過去,步伐從容,彷彿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院使,您......?”虎童見李淳罡要上樓,有些詫異。

“不用管老夫。”李淳罡頭也不回,聲音裏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老夫登高遠望,一覽風景。這冥闌寺的晨景......可是難得。”

虎童心下奇怪,暗想黑樓遠比這藏經殿高得多,要居高俯瞰,回黑樓豈不更好?

此處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院使怎會有此雅興?

李淳罡腳步輕盈,悄無聲息,逕自登上了三樓。

木梯在他腳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彷彿他整個人沒有重量。

登上樓梯口,便見到兩位明王都是盤膝坐在蒲團上,雙手俱都合十,兩雙眼睛也都是盯著登梯而來的李淳罡。

“阿彌陀佛。”右損明王輕唱佛號,凝視李淳罡,嘴角泛起一絲淺笑,“小夫子,我們一直在等你。”

“多年不見,一向可好?”

......

......

神武軍護著魏長樂出了冥闌寺,沿著青石鋪就的街道向北而行。

馬牧騎馬跟在魏長樂身側,兩人相距不到一臂。

魏長樂有心想要和他說幾句話,但皇帝身邊的那名內侍監就在身前,自然不便多言。

隊伍井然有序,往新昌坊北門去。

眼見快要到北門,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又一隊人馬出現在視線中。

這隊人馬的裝束與神武軍截然不同。

玄黑色甲冑上鑲嵌著銀色紋路,頭盔上插著鮮艷的雉雞翎,隨著馬匹奔騰上下起伏。

每人腰間都佩著修長的千牛刀,刀身狹長,弧度優美。

這是千牛軍!

北司六軍,左右神武軍負責皇城城防,龍武軍負責天子儀仗以及出行,而千牛軍則是負責皇宮的巡邏守衛——尤其是後宮、內廷,這些普通禁軍不得擅入的區域。

魏長樂知道,太後的景福宮,就是千牛軍武士守衛。

比之馬牧帶來的百來名神武甲士,迎麵而來的千牛軍士並不多,也就二十多號人,但全副武裝,氣勢絲毫不弱。

他們列隊整齊,馬蹄聲如同戰鼓擂動,震得地麵微顫。

二十多名千牛軍士,竟然也是護著一名內侍監。

那太監騎在一匹馬上,身著深紫色宦官常服,麵白無須,眉眼細長!

“莫公公......!”

魏長樂目光銳利,一眼就認出。

馬牧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勒住馬韁,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千牛軍率先放緩速度,等莫公公勒馬停住,千牛騎兵也都停了下來。

莫公公的目光掃過神武軍眾人,看到魏長樂,先是一怔,但臉上隨即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衝著魏長樂身前的內侍監,尖細的聲音拖得老長:“這不是盧爺嗎?這是打哪裏來啊?”

內宮十三局,內宮大總管自然是首席大太監,其下是禦前、殿前、掌事和帶班四公公。

除了這五名太監,宮中便以內侍監的地位最高。

而莫公公和姓盧的太監都是宮中內侍監,地位平級。

這類地位相同的太監,互相之間都是以“爺”相稱。

盧公公策馬上前幾步,麵色不豫,“莫爺,咱家奉陛下旨意,帶魏長樂入宮覲見。你這是......?”

“巧了!”莫公公麵帶微笑,慢條斯理道:“太後也有旨意,傳魏長樂即刻入宮問話。盧爺您看,這可不就撞上了嗎?”

空氣彷彿凝固了。

魏長樂眉頭鎖緊。

皇帝和太後先後派人前來,說明皇帝的旨意,事先並沒有知會太後,否則太後不可能另有旨意。

如此說來,對於此番事件,太後和皇帝各有自己的盤算。

一起事件,兩道旨意。

這當然是令人細思極恐的事情。

這就表明,皇城之內,天子與太後之間存在著極其嚴重的對立,而且這樣的對立如今越來越不掩飾。

“莫爺,陛下旨意在前,魏長樂理應先入宮麵聖。”盧公公的聲音尖細卻堅定,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先君後臣,先國後家,這是祖宗規矩。”

“盧爺此言差矣。”莫公公不緊不慢,笑容依舊,“太後懿旨在此,百善孝為先,這道理,盧爺不會不懂吧?太後是陛下生母,陛下以孝治天下,這‘孝’字,可是祖訓。”

他頓了頓,聲音稍稍提高:“如今太後要見一個臣子,難道還要排在陛下之後?這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皇家不孝?”

盧公公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周圍的將士們屏息凝神,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神武軍和千牛軍雖然同屬北司,但此刻立場分明,各自站在自己的“主子”身後。

魏長樂看在眼裏,心頭震驚。

他一直以為北司六軍應該是鐵板一塊,是皇城最堅固的屏障。

但現在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至少在這一刻,同屬北司的神武軍和千牛軍明視訊記憶體在對立情緒。

如果北司軍內部因為皇帝和太後的衝突,互相之間生隙、對立、甚至......敵對,那麼又怎能製衡南衙衛?

這個念頭讓魏長樂脊背發寒。

眼見得兩邊互不相讓,再這樣僵持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兩位公公,陛下聖旨,太後懿旨,皆為天音,臣不敢違逆。然聖旨在前,懿旨在後,若論先後次序,臣理應先奉聖旨入宮,此乃為臣之本分。”

盧公公的臉色稍緩,莫公公則眉頭一皺,正要開口。

“但是......!”

魏長樂話鋒一轉,聲音更加誠懇:“莫公公所言極是,百善孝為先。陛下乃天下之主,更是太後之子。為人子者,孝道為大;為人臣者,忠君為本。臣以為,陛下若知太後要召見臣,必會體諒臣先往景福宮向太後請安——此乃全陛下孝道,彰天子仁德。”

他頓了頓,繼續道:“故而臣懇請,先隨莫公公往景福宮拜見太後,待向太後稟明情況後,再即刻入宮麵聖,向陛下請罪遲延之過。如此,既全了孝道,又不違君命,兩相周全。不知兩位公公......意下如何?”

話音落下,街道上一片寂靜。

如果太後和皇帝真的態度相左,那麼其中總有一人是想保住自己的——或者至少,不想讓自己立刻死。

太後雖然拜佛,但卻不是什麼慈悲心腸的菩薩,殺伐果斷,手段狠辣,這是朝野皆知的。

可是皇帝更會給人一種陰沉冷漠之感——深居簡出,喜怒不形於色,誰也不知道那張平靜的麵孔下,到底藏著怎樣的心思。

相較而言,太後對監察院自然還是會偏袒一些。

畢竟,李淳罡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監察院是她掌控朝局、製衡朝臣的重要工具。

最為重要的是,太後似乎想利用自己救回皇後,讓皇後能醒轉過來。

既然如此,太後對自己有所求,當然就會盡量保住自己——至少在皇後醒來之前。

魏長樂很清楚,這種鬥爭,一旦捲入,就不要想著兩頭討好,能在中間搖擺不定。

想要處在中間明哲保身,必然是死的最快——皇帝會覺得你不夠忠誠,太後會覺得你不夠可靠,最後兩頭不落好。

如果非要在其中選一個大腿,那就隻能抱住太後。

至少現在,太後更需要自己,也更有可能保住自己。

至於皇帝......

魏長樂心中閃過那雙淺冰冷的眼睛。

那位天子,到底在想什麼?

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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