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入夜寒意生
厚重的木門在麵前合攏，撞擊聲撼動了整個院落的死寂。
那聲音化作一把實質的重鎚，砸在阮青雪的胸口，將她肺裡最後一絲溫熱的空氣盡數驅散。
“你似乎……很安於現狀。”
那句話，那幾個字，帶著說話者一貫的冰冷，卻又裹挾著一種阮青雪無法理解的、陌生的情緒，反覆在她耳道內衝撞。
安於現狀。
她被動地，仔細地，在腦海裡咀嚼著這四個字。
失去光明，身染沉痾。
被當作一件沒有生命的抵押品，圈禁在這座名為靜心苑的牢籠裡。
每日靠著旁人的施捨存活，連自己的飽暖都無法掌控。
這就是她的“現狀”。
心跳的頻率毫無徵兆地開始失控。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力道過分強勁，猛烈地叩擊著她的肋骨內壁。整副胸腔都變成了一麵被瘋狂敲打的鼓。
搖椅的木質扶手，在她收緊的指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股原本被雪蠶絲披風的暖意強行壓製在丹田氣海深處的陰寒之氣，敏銳地捕捉到了宿主此刻極度不穩的情緒波動。
潛伏在經脈廢墟之中的怪物，蘇醒了。
一股尖銳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冰冷，從她的小腹深處，猛地炸開。
它不再像往日那般，是一絲一縷緩慢滲透的寒意。
它變成了一頭脫韁的、狂暴的野獸，順著那些早已受損斷裂的經脈，瘋狂地向上逆流、衝撞。
阮青雪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脊背重重撞在堅硬的椅背上。
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
她感覺自己的血液，流速在急劇變緩，然後一點一點地，開始凝固。
那件原本溫暖的雪蠶絲披風，在這一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功效。它所能提供的暖意，在那股發自內裡的、毀滅性的寒潮麵前，渺小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必須回到屋裡去。
回到床上。
這個念頭，在被疼痛與寒冷擠壓到隻剩一絲縫隙的意識裡，頑強地亮著。
阮青雪用盡全身的力氣，驅動那已經變得僵硬的手臂，撐住扶手，試圖站起來。
膝關節在彎曲到一半時，徹底鎖死。
骨頭與骨頭之間，彷彿被灌入了冰冷的鐵水，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她失敗了。
整個人重重地摔回了搖椅裡。
不行。
不能待在這裡。
夜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濃，院子裡的溫度，正在斷崖式地下降。
她再一次調動全身的力氣。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站直，而是將身體的重心前傾，雙手離開了扶手，向前撲倒。
手掌和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闆上。
那撞擊帶來的劇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她就以這樣一種屈辱的、毫無尊嚴的姿勢，跪趴在地上。
然後，用手肘和膝蓋，一點一點地，朝著臥房的方向，艱難地挪動。
從院子裡的搖椅，到臥房的門檻。
這短短幾丈的距離，她卻彷彿跋涉了一個世紀。
每挪動一寸，她體內的寒氣，就更重一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失去知覺，變得如同不屬於自己的木石。
終於，她的指尖，觸碰到了臥房冰冷的門框。
她用肩膀抵住木門，將身體的全部重量都壓了上去，把自己硬生生地，擠進了那個更加黑暗、更加冰冷的空間。
臥房裡，沒有任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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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從窗欞縫隙裡鑽進來的、帶著嗚咽聲的山風。
那風裡，裹挾著山頂愈發濃鬱、愈發精純的陰寒靈氣，它們像一群無形的、飢餓的野獸，爭先恐後地撲了上來，撕咬著她身上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
阮青雪已經沒有力氣再爬了。
她就那樣倒在門邊的地闆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牙齒與牙齒，在完全無法自控的情況下，瘋狂地互相撞擊，發出“咯咯咯”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那件雪蠶絲披風，鬆鬆垮垮地搭在她的背上。
它依舊在忠實地散發著暖意，可那點溫暖，在接觸到她那已經低於常溫的肌膚時，瞬間就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她冷。
那種冷，已經無法用任何辭彙去形容。
那不是麵板的感覺，不是肌肉的感覺。
是靈魂。
是她作為一個凡人的、脆弱的靈魂，正在被這個不屬於她的、充滿了高濃度能量的世界，無情地排斥、碾碎。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那些尖銳的疼痛，也漸漸變得遲鈍。
她的身體，在極度的寒冷中，反而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麻木的舒適感。
她感覺自己正在下沉。
穿過冰冷的木質地闆，穿過堅硬的泥土岩石。
墜入一個沒有邊際的、充滿了厚重冰層的深淵。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她聽不見風聲，也聽不見自己那已經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聲。
世界，變成了一片絕對的、純粹的黑暗與死寂。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在凡間時，冬日裡暖烘烘的炭火。
想起了當年那個被她撿回來、一路拉扯長大的姑娘，那雙溫熱有力的手。
那些溫暖的、屬於“活著”的記憶，像是一些褪了色的畫片，在她那即將熄滅的意識邊緣，一閃而過，然後迅速被無邊無際的冰冷所吞噬。
就這樣結束了嗎？
一個念頭，幽幽地，在她那已經停止轉動的腦海裡，浮現出來。
也好。
這樣，就不會再成為楚靈韻的負擔了。
她放棄了所有抵抗。
任由自己的意識，在那片冰冷的黑暗深淵裡，繼續下墜，下墜……
就在她即將徹底失去所有感知的前一刻。
一縷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氣息，毫無預兆地，飄進了她的感知範圍。
那不是院子裡那些靈植花草的味道。
也不是泥土與草木的腥氣。
那是一縷香。
清冽的，乾淨的，帶著一種高居於雪山之巔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意。
是雪蓮。
是那個人的味道。
這縷香氣，淡得就如同一個錯覺。
它並沒有帶來任何溫度。
卻像一根最細微的、堅韌的蛛絲，在她那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靈魂上，輕輕地，勾了一下。
是幻覺嗎？
還是……臨死前的臆想？
阮青雪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
最後一絲意識，也被那滅頂的寒意徹底淹沒。
她的身體，在冰冷的地闆上，重重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便徹底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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