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無事獻殷勤
那一聲帶哭腔的“阮阮姐”,把屋裡死一樣的對峙給一下子打碎了。
跟著,就是楚靈韻一連串又急又亂的保護動作。
一把拉過被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然後張開手,用自己已然長成的身子,擋在了床和那個白衣服的人影中間。
阮青雪一直沒說話。
她就那麼被動地,任由楚靈韻把自己包成個粽子,緊緊護在身後。
她的腦子還懵著,全是剛才那場名為“治傷”的親密接觸,拔不出來。
脖子邊的皮肉上,好像還留著那根冰涼手指的觸感,還有下麵動脈被死死壓住時,那種躲都躲不掉的脆弱跳動。
空氣裡,屬於霜月華的那種冷冷的雪蓮香,跟楚靈韻身上那種帶著太陽與煙火氣的、活生生的暖氣,混在一起,成了一種讓她頭暈的怪味。
她聽見了楚靈韻帶哭腔的質問。
也聽見了霜月華那沒一點感情的、冷冰冰的解釋。
“她寒氣入體,我為她治傷。”
然後,是一陣很輕的衣服破風聲。
那個白色的身影,那個強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存在,就那麼走了。
沒一句多餘的解釋,也沒理楚靈韻那快要噴出火的眼神。
來得突然,走得乾脆。
屋裡那股讓人憋死的威壓,隨著她一走,瞬間消散。
楚靈韻緊繃的身體,在確定人徹底走了後,猛的一軟,差點滑坐在地上。
之後,就是她憋著的哭聲,還有貼在阮青雪手背上那滾燙的淚水。
阮青雪的心,被那熱乎乎的液體,燙得生疼。
她總算從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裡,被硬生生拉了回來。
這天晚上,楚靈韻沒回清虛峰。
她就縮在阮青雪的床邊,把阮青雪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用自己修行多年的靈力,笨拙卻執拗地,一整晚地給她暖著。
阮青雪沒睡。
她能清楚感覺到,楚靈韻的身子在微微發抖,那不是因為冷,是後怕,是生氣。
她也能感覺到,自己被握著的手,在後半夜,總算有了一絲溫度。
天亮時,楚靈韻走了。
她沒說要去哪,就是在走之前,用一種阮青雪從沒聽過的、格外堅定的口氣說:
“阮阮姐,等我。我一定會保護你。”
房門被輕輕關上。
院子裡傳來楚靈韻匆匆離開的腳步聲,那聲音裡,有種豁出去的決絕。
阮青雪坐在床上,好久沒動。
楚靈韻最後的話,像個重重的秤砣,墜在她心底。
一種特別複雜的情緒,從心底慢慢冒出來。
那情緒裡,有欣慰,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又想哭又想笑的荒唐感覺。
她一個快死的廢人,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瞎子,居然成了這個被她撿回來、一手帶大的姑娘,要拚上一切去守護的人。
這算什麼?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帶著苦味的弧度。
這一刻,她總算徹底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她不是來這兒養病的。
她是人質。
是拴住楚靈韻這個宗門天才的一條看不見的鏈子。
而她,甚至不知道這鏈子的另一頭,到底在誰手裡。
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宗主?
還是那個猜不透、行事怪異的大師姐?
又或者,是這個叫縹緲仙宗的、又大又冷情的怪物本身。
接下來的幾天,院子裡恢復了死一樣的安靜。
楚靈韻沒再來。
那個白衣勝雪的人影,也沒再出現。
每天,會有固定的雜役弟子,在固定的時辰,把飯跟水悄無聲息地放在院門口的石桌上,然後飛快走掉,全程不敢弄出一點多餘的響聲。
好像這個小小的靜心苑,成了個誰都躲著走的禁地。
阮青雪又回到了最早的狀態。
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耗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搖椅上。
聽著風吹過竹林的聲音,感受著太陽從暖和到灼熱,再慢慢涼下去。
隻是,心再也回不到最早的平靜了。
她的身體,在那天晚上之後,好像好了很多。
半夜裡,那股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寒氣,雖然還是會來,卻沒那麼肆虐了,尚在她能忍耐的範圍裡。
她知道,這不是因為她身體變好了。
是因為,那天晚上,霜月華渡進她身體裡的那股精純靈力,還在她經脈裡緩緩流轉,像一道臨時堤壩,勉強擋著外界侵蝕性的靈氣。
想到這,她更不安了。
那是一種虧欠。
一種靠著別人力量纔有的、不踏實的安穩。
她不知道那股力量什麼時候會耗盡。
也不知道,下一次寒毒發作的時候,她還有沒有那樣的“好運”。
她感覺自己就是在等一場審判,在無聲的煎熬中,一日日捱著。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
阮青雪坐在搖椅上,迷迷糊糊地想睡。
一陣很輕很輕、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從遠到近。
阮青雪的身體,一下繃緊了。
這個腳步聲,她很熟。
輕飄飄的,很穩,每一步的距離與力道,都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一般。
不是楚靈韻那種帶著情緒、或輕快或急促的腳步。
是她。
是霜月華。
阮青雪握著搖椅扶手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沒動,也沒出聲,隻是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了耳朵上。
腳步聲,停在院門口。
沒像上次那樣直接推門進來,也沒像那天夜裡那樣翻窗而入。
頓了片刻,一個冷清平直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
“奉師命,探望阮姑娘。”
官方,疏遠,不帶半分私人感情。
彷彿前幾天夜裡在黑暗中發生的、幾乎越過所有界線的親密接觸,根本不曾存在過。
阮青雪的心,莫名其妙地鬆了一下。
但緊隨其後的,是更深的困惑。
她定了定神,朝門口的方向,盡量用平穩的聲音回答:“大師姐請進。”
“吱呀”一聲。
院門被推開。
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雪蓮香,伴著一道清瘦的身影,一同進了這個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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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青雪能感覺到,隨著她進來,院子裡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空氣,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
她沒起身。
就靜靜坐在搖椅上,側耳聽著對方的動靜。
霜月華走到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這是一個禮貌又疏離的距離。
“阮姑娘近來身體可好?”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問候。
“勞大師姐掛心,一切安好。”阮青雪低聲回應。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與搖椅偶爾發出的細微吱呀聲。
阮青雪被這種沉默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麼,是在看她,還是在等什麼。
這種完全被動、任人打量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自在。
就在她忍不住想開口打破僵局時,霜月華先開了口。
“你體內的寒氣,是此地靈氣過盛所緻。丹藥治標不治本。”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
“這個東西,你收著。”
話音落下,阮青雪感覺到對方朝自己走近了一步。
一陣布料摩擦的輕響後,一件東西被遞到了她麵前。
她沒有伸手去接。
“大師姐,上次的丹藥,已經萬分感謝。無功不受祿,我不能再收您的東西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這不是給你的。”
霜月華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她直接將手中之物展開,然後輕輕披在了阮青雪肩上。
那是一件披風。
當它觸碰到麵板的瞬間,阮青雪的身子不受控製地一顫。
冰涼。
一種極緻的、如同伸手探入寒冬冰潭的涼意。
那布料的觸感,也遠超她的認知。
滑潤如水,輕若無物。搭在肩上時,幾乎感受不到重量,隻覺一股寒意直透骨縫。
阮青雪本能地想將它抖落。
可就在下一秒。
那極緻冰涼之下,一絲極淡、卻異常精純的暖意,從布料的每一根絲線裡緩緩滲出來。
那暖意並不灼人,卻有著奇異的穿透力。
它精準地尋到她體內因寒氣蜷縮的經脈,溫柔而堅定地,將它們一一舒展。
冰與火,竟在一件披風上相融,詭異又奇妙。
“這是用千年天山雪蠶絲織成的法衣,水火不侵,可自行吸納天地靈氣,抵禦外邪入侵。”霜月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如同在解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件。
阮青雪的手,撫上肩頭的披風。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再次確認此物非凡。
她想拒絕。
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拒絕的話,在這樣一件超乎想象的至寶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似是察覺到她的猶豫,霜月華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你凡軀孱弱,不可任性。”
又是類似的話。
但這一次,她換了一種方式。
“你若病倒,靈韻會分心。”
一句話,精準地戳中了阮青雪唯一的軟肋。
她的身體,徹底僵住。
那隻本想推開披風的手,無力地垂下,最後隻是緊緊攥住了披風一角。
是啊。
她有什麼資格任性?
她有什麼資格拒絕?
她如今活著,唯一的意義,便是不給那個被她撿回來、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添麻煩。
“她若因你耽誤修行,必會自責。”
霜月華的話,冰冷而直白,一刀刀剝開她所有偽裝,露出內裡最柔軟脆弱的地方。
阮青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直線。
她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許久,她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的字。
“……多謝大師姐。”
得到這個答覆,霜月華似並不意外。
她沒有再多停留。
也沒有再說任何話。
隻是安靜轉身,踏著來時那般精準平穩的步子,一步步走出了院子。
院門被輕輕合上。
腳步聲迅速遠去,直至消失。
彷彿她從未來過。
院子裡,重歸安靜。
隻剩下阮青雪一人,靜靜坐在搖椅上。
肩上,披著那件又冰又暖的雪蠶絲披風。
陽光透過竹葉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碎影。
她緩緩擡手,用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著那光滑如水的布料。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這位在所有人口中都冷酷寡情的大師姐,為何三番兩次,對她這樣一個無用的凡人施以援手?
若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楚靈韻。
那這代價,未免太過沉重。
這件披風的價值,足以讓宗門內九成弟子為之瘋狂。
可對方,卻隨手披在了一個凡人身上。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個道理,她懂。
可她想不出,自己身上究竟有什麼,值得對方這般惦記。
她的身份,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靠著旁人接濟度日的凡人。
想不通。
這些念頭一圈圈纏繞著她的心,讓她喘不過氣。
她把臉,埋進那冰涼滑膩的披風裡。
鼻尖縈繞的,全是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屬於霜月華的雪蓮香。
那味道,彷彿帶著魔力。
既能安撫她體內躁動的寒氣,卻又讓她那顆早已死寂的心,泛起了太多不該有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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