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哀怨的嘶吼,宛如來自地獄深處的怨念,甚至蓋過了剛才嘉音那聲淒厲的“救命”。
走廊盡頭,一個穿著格子襯衫、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袋幾乎要垂到下巴上的男人氣喘籲籲地沖了過來。
他手裏揮舞著一疊空白的五線譜紙,那架勢不像是來要歌詞的,倒像是來索命的厲鬼。
這位帝高娛樂的首席音樂總監,此時此刻,這位在業界呼風喚雨的大佬,臉上隻剩下了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
“嘉音小姐!我的姑奶奶!還有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就要開場了!樂隊那邊連壓軸歌曲是什麼樣的曲調都不知道!你哪怕哼兩句旋律給我錄下來也行啊!!”
原本緊張得以為遇到襲擊的伊芙琳,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那隻摸向腰間匕首的手僵住了。她原本淩厲的眼神迅速塌陷,最後化作了一聲充滿無奈的嘆息。
“小姐……”伊芙琳並沒有回頭,隻是用那隻沒被抱住的手扶住了額頭,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公司給您設定的最後截稿死線……好像是三天前吧?而且為了防止您拖延,總監先生還特意給您設了二十個鬧鐘。”
躲在伊芙琳身後的那團白色身影蠕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顆有著粉色挑染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從伊芙琳的腰側探了出來。
嘉音眨巴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試圖用這世上最無辜的表情來萌混過關。
“哎呀~伊芙~你知道的嘛~”嘉音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靈感這種東西,就像是流星一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被關在房間裏對著寫歌,怎麼可能寫得出來嘛~”
“所以……”伊芙琳麵無表情地打斷了她,“這就是您直到上台前最後一刻,連五線譜都沒寫出來的理由?”
“嘿嘿……”嘉音吐了吐舌頭,縮了縮脖子,“也不全是啦。主要是……我覺得之前的那些旋律都太普通了!今晚可是在星環演出哎!怎麼能用那種的歌曲來招待我那些熱情的粉絲呢?”
說到這,她突然理直氣壯起來,鬆開抱著伊芙琳的手,雙手叉腰,挺起胸膛:“真正的神作,往往誕生於即興發揮之中!我相信我的直覺!”
對麵的音樂總監聽到“即興發揮”這四個字,兩眼一黑,差點當場跪下。
“即興……發揮?那是壓軸曲啊!是要配合全場燈光秀和煙火的!沒有譜子,燈光師怎麼踩點?音響師怎麼推流?我的職業生涯難道今晚就要交代在這裏了嗎?!”
就在場麵一度陷入混亂的時候,嘉音那四處亂飄的眼神突然定格在了旁邊兩個正在看戲的人身上。
哲和鈴正一臉憋笑地站在那裏。
“哎?!!”
嘉音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大功率燈泡。剛才那副還在狡辯的無賴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到摯友般的驚喜。
“哲!鈴!”
她剛想撲過去,但緊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那張精緻的小臉“騰”地一下紅了。
壞了!
剛才自己被總監追得像隻兔子一樣滿走廊亂竄的樣子……還有剛才死皮賴臉找藉口的樣子……全被看見了?!
作為“麗都歌姬”,她在粉絲麵前的人設可是完美無缺的閃耀偶像啊!這下形象全毀了!
羞恥感像蒸汽一樣從頭頂冒了出來,嘉音捂著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這種情緒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大概也就比魚的記憶長那麼一點點。下一秒,她就把手放了下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燦爛笑容。
既然已經被看見了,那就……隻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太好了!你們真的來了!”嘉音興奮地跳了兩下,裙擺像花朵一樣綻放,“剛才伊芙說你們來了我還不信呢!怎麼樣?剛才那一幕是不是很有戲劇張力?這是我為了緩解賽前緊張特意安排的‘熱身運動’哦!”
“是是是,特別有張力。”鈴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要是再加上一段背景音樂,簡直就是喜劇電影的片場。”
哲也笑著點了點頭:“看來大明星私底下的生活,比我們想像的要……活潑很多。”
這時候,那位快要崩潰的音樂總監終於緩過勁來,他又一次舉起了手中的空白譜紙,像個復讀機一樣悲憤地喊道:“嘉音小姐!別敘舊了!譜子!譜子啊!哪怕隻有歌詞也行啊!您要是真的即興發揮,霍布森先生會殺了我的!”
眼看這位總監又要開始長篇大論的碎碎念,嘉音眼珠子骨碌一轉。
“哎呀,我知道啦我知道啦!靈感已經在路上了,大概還有五分鐘到達戰場!”
她一邊說著,一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雙手,一左一右精準地抓住了哲和鈴的手腕。
“既然這樣,為了不打擾靈感的降臨——”
嘉音猛地回頭,對著還愣在原地的伊芙琳眨了眨眼,大喊一聲:
“伊芙!快跑呀!”
話音未落,她拉著哲和鈴,像是一陣白色的旋風,直接衝過了音樂總監的身邊,朝著走廊另一頭的安全通道狂奔而去。
“哎?!等等!嘉音!”鈴被拽得一個踉蹌,隨後被迫跟著跑了起來。
哲也是一臉無奈,隻能邁開長腿跟上這突如其來的“逃亡”。
“嘉音小姐——!!!”身後傳來了音樂總監撕心裂肺的吶喊,“快回來呀—————!!!”
伊芙琳看著那三個瞬間消失在拐角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她走到那位已經癱坐在地上的總監麵前,伸手將他拉了起來。
“抱歉了,總監。”伊芙琳語氣平靜,但是臉上還是有些遮掩不住的尷尬,“既然小姐說了即興發揮,那你就讓樂隊準備好萬能和絃,燈光師全部切入手動模式。相信她吧,她從來沒在舞台上搞砸過,不是嗎?”
說完,這位西裝麗人整理了一下衣領,腳步輕快地朝著嘉音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隻留下那位總監在風中淩亂。
……
幾分鐘後。
星環頂層,一間位置隱蔽的VIP觀景包廂。
大門被悄咪咪地推開了一條縫。
嘉音探頭探腦地往外看了看,確定沒有那個抓狂的總監追過來後,才長舒了一口氣,把門縫推大,拉著氣喘籲籲的哲和鈴鑽了進去。
“呼……可算是甩掉了!”嘉音拍了拍胸口,毫無形象地靠在門板上,“太可怕了,總監那眼神簡直要把我吃了。”
“好刺激呀!”鈴一邊喘氣一邊吐槽,“嘉音平時準備稿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嘿嘿,也不能這麼說啦~”嘉音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偶爾……一次?”
然而,就在三人與後續跟上來的伊芙琳四人還在門口打鬧的時候,一道略顯低沉、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突然從包廂深處的陰影裡傳了過來。
“看來,即使是現在的‘麗都歌姬’,在麵對創作的壓力時,也和當年的他一樣狼狽呢。”
包廂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哲最先反應過來,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了包廂角落的一張單人沙發。
那裏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素黑色的長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雖然臉上帶著歲月的痕跡,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絕代。隻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涼意。
而在她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紅茶。
“泰莎……夫人?”
泰莎·締文特。
傳奇歌手攸蘭·締文特的遺孀。
也是今晚帝高娛樂為了這場演唱會請來的特別嘉賓,為的就是讓新艾利都的市民能夠瞭解到他們所謂的對於“攸蘭的敬意”。
“泰莎夫人!”嘉音在看清對方的瞬間,原本那種嬉皮笑臉的神色收斂了許多。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裙擺,快步走上前,眼神裡滿是尊敬和崇拜,“您怎麼在這裏?我以為您還在準備室那邊……”
“我出來轉了轉。”泰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死寂過頭的平靜,“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思考一些事情。”
她並沒有起身,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在哲和鈴身上停留哪怕一秒,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嘉音——或者說,盯著嘉音手裏一直緊緊攥著的那張黑膠唱片。
那是嘉音從空洞裏帶回來的,攸蘭·締文特最後那場演唱會的唱片。
“那個……”泰莎伸出了手,那隻手上戴著一枚款式老舊的婚戒,“能給我看看嗎?”
嘉音愣了一下,隨即雙手捧著唱片,恭敬地遞了過去。
“當然可以。這也是我正想交給您的。這是攸蘭先生最後留下的聲音,我覺得……它應該回到您身邊。”
泰莎接過唱片。她的手指在那粗糙的封套上輕輕摩挲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愛人的臉龐。那一瞬間,她眼中的死寂似乎波動了一下,湧起了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懷念、悲傷,還有一絲讓人看不懂的……怨恨?
“回到我身邊……”泰莎低聲呢喃著,“是啊,兜兜轉轉,最後剩下的,也就隻有這個了。”
她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光芒萬丈的年輕女孩。
“嘉音,外麵的人都說,你是攸蘭的繼承者。說你會接過他的麥克風,成為新艾利都新的傳奇歌手。”
“這是我的榮幸。”嘉音微微欠身,眼神堅定,“攸蘭先生是我的引路人,正是聽了他的歌,我才決定走上這條路。我會努力不辜負這個名號。”
“不。”
泰莎突然冷冷地打斷了她。
她站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毋庸置疑的意味。
“沒有人能替代攸蘭。從來都沒有。”
泰莎的目光在陰影下顯得有些可怕,像是一根刺:“你唱得很好,嘉音。你有天賦,有嗓音,甚至有比他更好的舞台。但是……你不是他。你也永遠成不了他。”
這番話在這個即將開演的喜慶時刻,顯得格外刺耳。
一旁的鈴皺起了眉頭,剛想開口說什麼,卻被哲攔住了。
哲眯著眼睛,看著這個情緒明顯不對勁的婦人。他能感覺到,這不僅僅是一個遺孀對亡夫的執念,這裏麵……似乎還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否定,嘉音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慌亂。
她隻是緊緊抱著那張唱片,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露出了一抹極其燦爛、極其自信的笑容。
“您說得對,泰莎夫人。”
嘉音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回蕩在包廂裡。
“我確實成不了攸蘭先生。我也從來沒想過要成為第二個他。”
她往前邁了一步,身上的白色禮服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我是耀嘉音。我唱歌,不僅僅是為了追念過去,更是為了現在,為了那些正在聽我唱歌的人。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延續那份感動。這就是我的答案。”
泰莎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充滿了生命力和光芒的女孩,彷彿被那光芒刺痛了一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良久,她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若是這樣的話……”
泰莎轉過身,不再看嘉音,徑直走向包廂的大門。
在臨近大門時,泰莎將那張唱片重新塞回嘉音的手裏。
當她經過哲鈴和伊芙琳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好好加油吧,嘉音。”
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平淡,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尖銳隻是錯覺。
“這是你在星環的第一次演出。別讓你的觀眾們失望。”
說完,她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包廂裡重新恢復了安靜,但那種壓抑的氛圍卻並沒有完全消散。
伊芙琳看著緊閉的大門,眉頭緊鎖。作為曾經的間諜,她對人的情緒變化極其敏感。剛才泰莎身上散發出來的,絕對不僅僅是悲傷,更像是一種……正在壓抑的瘋狂。
嘉音深吸了一口氣,很快調整好了狀態。
她轉過身,對著三人露出了自己標誌性的笑容,“看得出來泰莎夫人還是很想念攸蘭先生的。畢竟那是她的一生摯愛嘛。”
“好了!不說這些沉重的話題了!”
嘉音把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然後拉著鈴坐到沙發上,“既然終於甩掉了總監,我正好可以偷個懶!鈴,咱們在這裏再待一會,我待會帶你們一起去後台玩怎麼樣?”
看著很快就和鈴聊得火熱的嘉音,哲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窗邊,看著下方那如同星河般璀璨的觀眾席。
但他心裏卻並沒有表麵那麼輕鬆。
泰莎剛才的眼神……總覺得像是在暗示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門口警戒的伊芙琳走了過來。
“哲先生。”伊芙琳壓低聲音,“麻煩您在這裏照看一下小姐。我有件事,需要去確認一下。”
哲看了她一眼,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隨後對伊芙琳說道:“放心,這裏有我們。”
伊芙琳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剛才泰莎夫人的出現提醒了我。這個星環裡,除了明麵上的安保,還有一些角落是監控看不到的,我必須再去巡查一番。”
“小心點。”哲沒有多問,“我相信嘉音應該也不希望你出事。”
“當然。”
伊芙琳說完,對著嘉音的方向揮了揮手,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包廂。
就在伊芙琳離開的瞬間。
哲插在口袋裏的手突然微微一震。
他低下頭,看似隨意地抬起手腕。那塊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機械手錶上,此刻正閃爍著一道極快、極淡的藍色光輝。
那是林舟給哲的創世護符之一。
與此同時,一道熟悉的男聲也在哲的耳邊響起。
而當那道聲音將訊息傳遞結束後。
哲的瞳孔微微一縮。
……
不久後,已經將星環頂層線索收集得差不多的伊芙琳,在向霍布森秘書長彙報完自己瞭解到的情報後,前往了星環頂層的中庭位置。
星環頂層,中庭花園。
這裏是連線各個VIP包廂和後台休息區的樞紐,種滿了名貴的發光植物,平日裏是供貴賓休息的地方。
但此刻,這裏卻靜得可怕。
伊芙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植物的陰影中。
而那些沒被燈光照亮的事物,此刻就如同一層又一層恐怖的陰霾。
將這個企圖傾盡自己一切的“臥底”小姐,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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