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音安慰完伊芙琳後,身形慢悠悠的來到了觀景台的落地窗邊。
隨後她靜靜地將頭靠在觀景台冰冷窗麵上。
從這裏俯瞰新艾利都,那座流淌著霓虹血液的鋼鐵巨獸顯得格外溫順。
車流匯聚成發光的血管,而遠處那些象徵著權力和財富的高樓大廈,此刻也不過是樂高積木般渺小。
“被資本捧出來的東西嗎?”
良久,嘉音輕聲呢喃。將原本得到些許舒緩的氛圍再一次變得低沉了起來。
伊芙琳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太熟悉這個評價了。
在那些新艾利都的網路平台中,以及在“賦格”高層的嘲弄中,甚至在某些激進樂評人的筆下,“耀嘉音”這三個字往往和“虛有其名”、“資本傀儡”畫上等號。
她走上前一步,站在嘉音身側,卻沒有看她,而是同樣望向那片虛假的繁華。
“小姐,其實你不必對於賦格的那些汙衊抹黑有過多的介懷,你隻需要遵從自己的本心就好。”伊芙琳的聲音放得很輕,平日裏用來威懾談判對手的冷硬線條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議。
“我明白的,伊芙。”
嘉音轉過頭,那雙倒映著萬千星火的眸子裏並沒有伊芙琳預想中的哀傷,反而透著一股讓人看不懂的通透。
“在這個圈子裏混,要是連這點抗壓能力都沒有,我早就回家躲在被子裏哭鼻子了。”她甚至還俏皮地皺了皺鼻子,“但是啊,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心裏爽不爽又是另一回事。”
她突然直起腰,深吸了一大口高空稀薄而凜冽的空氣。
“我也隻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嘛,又不是聖人。”
下一秒,在伊芙琳錯愕的注視下,這位在新艾利都擁有數十萬擁躉的頂流歌姬,雙手攏在嘴邊,對著腳下那片無邊無際的夜色,發出了毫無形象的吶喊。
“無論是那個隻會躲在背後偷偷摸摸下黑手的‘賦格’——!!”
“還是那個滿腦子隻有價值和名譽的‘帝高’——!!”
女孩清亮的嗓音穿透了觀景台的防風玻璃縫隙,在幾百米的高空中炸開。
“你們這群自以為是的混蛋——都給我滾開啊啊啊啊!!!!”
“我的音樂——就隻是我的音樂而已!!!!”
這突如其來的宣洩聲在空曠的觀景台上回蕩,驚起了一群在塔頂棲息的夜鳥。
它們撲棱著翅膀逃離著聲音的來源,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吶喊過後的嘉音像是被抽幹了力氣,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回觀景台的柱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呼……爽多了。”她拍了拍胸口,臉頰因為缺氧和激動泛起一層好看的紅暈,“要是……這個世界真的這麼單純就好了。”
伊芙琳看著自家小姐這副毫無偶像包袱的模樣,緊繃的嘴角終於還是沒忍住,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但隨即,那抹笑意又染上了些許苦澀。
她看著嘉音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嘉音的歌聲能得到純粹的喜愛與尊重,不被裹挾,不被利用。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作為曾經“賦格”安插的一枚棋子,作為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殺手,自己並沒有資格去評判這份純粹。
“小姐……”
伊芙琳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出那個殘酷的事實。
“雖然這次公司安排您翻唱攸蘭·締文特的遺作,對外宣稱是致敬經典。但霍布森那邊的真實意圖,恐怕還是為了利用這首從未麵世的曲子,在即將到來的財報季拉昇股價,同時以此為籌碼,在這個敏感時期與‘賦格’進行商業博弈。”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艱澀:“我還是擔心,您會成為這些資本在角鬥場上互相撕咬的……工具。”
哪怕她拚上性命去保護,有些東西,是刀刃斬不斷的。比如貪婪,比如算計。
“若是……”
“噓——”
一隻纖細柔軟的手指輕輕點在了伊芙琳的嘴唇上,堵住了她未盡的話語。
嘉音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那雙眼睛彎成了兩道漂亮的月牙,哪裏還有半點剛才歇斯底裡的樣子?
“安心啦,伊芙。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
她收回手指,揹著雙手,像個在春遊的小女孩一樣,邁著輕快的步子朝觀景台的另一側走去。她的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輕快悅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見的音符上。
“我一直都很喜歡攸蘭先生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每一顆心都是孤獨的音符。】”
嘉音一邊走,一邊回頭示意伊芙琳跟上。
“他的歌,並不僅僅是人們休閑時放鬆身心的片刻愉悅。更是因為在那些旋律裡,有著一股莫名的力量,那是即便在最黑暗的深淵裏,也能讓人看到希望的力量。”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被頭頂投射下來的聚光燈拉得細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伊芙,你知道嗎?”
嘉音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時光的迷霧,回到了那個改變她一生的節點。
“十二年前,舊都災難爆發的那天夜裏。”
伊芙琳的腳步微微一頓。那是整個新艾利都的所有人最痛苦的回憶,也是嘉音極少提及的過去。
“那時候我還很小,什麼都不懂。隻記得周圍全是尖叫聲,那是人類最原始的恐懼。我被困在一個臨時的地下救濟站裡,蜷縮在散發著黴味和消毒水味的毛毯中。”
嘉音停下腳步,目光沒有焦距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身體不受控製地出現了一絲輕微的戰慄。
“當時我就在想,爸爸媽媽他們是不是已經死了?他們是不是也變成了外麵那些吼叫的可怕怪物?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
那種絕望是刻在骨子裏的,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即便現在站在燈火輝煌的“星環”頂端,那股寒意依舊會順著脊椎爬上來。
伊芙琳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扶住她。
但嘉音卻並沒有她想像中那般脆弱。她深吸一口氣,眼裏的迷茫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信念”的光彩。
“伊芙,我是知道的。”
“我的命,是被人交換回來的。”
“那個把我從廢墟裡刨出來,渾身是血的治安官,她在把我塞進救援艙的時候,對我說,要幸福、堅強地活下去。那時候我太小了,根本聽不懂,隻知道哭。”
“但是啊……”
嘉音抬起頭,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看向那片深邃的星空。
“直到那天深夜。”
“一道藍色的光帶,像一把利劍,硬生生地劈開了籠罩在城市上空的黑色濃霧。”
“緊接著,廣播裏傳來了滋啦滋啦的電流聲,然後一首曲子便從中傳了出來,而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攸蘭的歌。”
提到這一幕,嘉音的語調不自覺地高昂起來,整個人都在發光。
“在災難結束後的那天,不僅爸爸媽媽奇蹟般地生還了,就連那位為了救我而重傷瀕死的治安官姐姐,也被那人順利地帶出了空洞。”
伊芙琳聽到這裏,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是那位……傳說中的‘救世主’嗎?”伊芙琳輕聲問道。
嘉音沒有回頭,但那及腰的長發隨著她的小腦袋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的。”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但正是從那一刻起,我明白了一件事。”
“無論這世界有多麼糟糕,無論絕望有多麼令人窒息,總會有一道光,能穿透黑暗,照進你心裏。”
“在那之後,我就有了一個人生理想。”
嘉音猛地轉過身,雙手叉腰,擺出一個中二感十足的姿勢,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我要成為救世主!”
“哈?”伊芙琳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救世主?”
“是哦~”
嘉音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揮舞著自己纖細的小拳頭。
“我就是要成為像那位大英雄一樣的、耀嘉音大人的救世主!”
“看我左勾拳打飛‘賦格’,右鞭腿踢翻‘帝高’!哇呀呀呀!”
她一邊怪叫著,一邊對著空氣打了一套毫無章法的“王八拳”。那滑稽又可愛的模樣,讓伊芙琳積攢了一整天的陰霾徹底消散。
兩人對視一眼,空曠的觀景台上響起了清脆的笑聲。
笑了好一會兒,伊芙琳才擦了擦眼角的淚花,重新恢復了那份優雅,隻是語氣裡多了一份寵溺的探究。
“那麼……既然武力值看來是沒指望了,小姐真正的理想是什麼呢?”
嘉音停下了打鬧。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領結,走到觀景台盡頭的一扇巨大的雙開門前。
那裏是通往露天舞台的通道。
她背對著伊芙琳,手掌輕輕貼在冰冷的門扉上。
“新艾利都已經有了一位救世主,那是這座城市的幸運。”
“我有自知之明,我沒有那樣的能力去闖蕩空洞,去和以太怪物肉搏。”
“但是,伊芙。”
“在那小小的、充滿絕望氣息的救濟站裡,我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武器。”
“那天夜裏,真正安撫了那個哭泣的小女孩的,不僅僅是那道藍色的光,還有那首遍佈了每一個角落的歌聲。”
“那份歌聲,讓當時早已麻木的大人們流出了眼淚。但那眼淚不是因為懦弱,而是因為希望,因為他們重新燃起了對未來的嚮往。”
“擦乾眼淚的人們,開始互相擁抱,開始分享僅剩的食物,那份心與心的聯結,遠比任何防禦工事都要堅固。”
嘉音的聲音越來越堅定,彷彿每一個字都在發光。
“於是我相信。”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道路。”
“而我選擇的道路,就是成為像攸蘭那樣,能將聲音化作力量,傳遞給每一個在絕境中獨行之人的歌姬。”
她猛地推開了那扇大門。
狂風瞬間灌入,吹得她的裙擺獵獵作響。門外,是毫無遮擋的萬米高空,是觸手可及的星辰大海。
“如果,每一顆心都是孤獨的音符。”
嘉音回過頭,逆著光,對著伊芙琳伸出了手。
“那麼,我希望我的歌聲,就是那個能將它們串聯起來的五線譜。”
“每當我拉開帷幕,我要讓心與心之間不再有隔閡,讓每一個微小的聲音都能被聽到、被迴響、被共鳴!直到它們匯聚成新艾利都最強有力的律動!”
“而那樣的場景……”
少女的眼中燃燒著名為理想的火焰,那是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
“正是我所期待的。”
“追尋那位救世主腳步的……必經之路!”
話音落下的瞬間,嘉音踏出了大門,站在了那個懸空於城市之巔的圓形舞台中央。
伊芙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並不是因為高空的缺氧,而是因為眼前的景象。
隨著嘉音的意念引動,她周身開始浮現出肉眼可見的粉色能量。
那是嘉音通過自身對於音樂旋律的理解,搭配自身獨特天賦所構築而成的專屬以太能力。
“音樂——就是魔法。”
嘉音舉起手中的權杖,此刻在以太能量的灌注下,頂端的晶體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她從懷中掏出那張即使經歷了歲月侵蝕、依然儲存完好的黑膠唱片。
那是攸蘭·締文特的遺作。
也是兩代歌者跨越時空的交接。
“哢噠。”
唱片被嵌入權杖核心的卡槽中。
下一秒,不需要音響,不需要樂隊。
那屬於“麗都歌姬”的嗓音,在這個離天空最近的地方,悠然奏響。
一種直抵靈魂的吟唱,圍繞在星環的夜空之中。
那是空靈的、神聖的,卻又帶著泥土芬芳的旋律。
粉色的光帶如同實質般的絲綢,以嘉音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擴散開來。它們穿過了觀景台的玻璃,穿過了雲層,甚至彷彿要將這座冷漠的城市擁入懷中。
伊芙琳站在門口,獃獃地看著這一切。
輝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躍。
那悠揚的曲聲化作一股溫暖卻堅實的洪流,沖刷著她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那些曾經的殺戮、背叛、自我厭惡,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積雪遇到了烈陽,迅速消融。
她看著舞台中心那個此時此刻宛如神明的女孩。
不。
那不是神明。
那是一個有著血肉之軀,會哭會笑,會為了不公而吶喊,會為了夢想而拚命的……她的“星星”。
伊芙琳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別著她的匕首。
以往握住武器時,她感受到的是冰冷和責任。但這一次,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熟悉的金屬觸感時,湧上心頭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與自豪。
“不錯……”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總是緊皺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
“大概,我真的是被施加了什麼了不得的魔法吧。”
她邁開腳步,不再猶豫,一步步走向那個光芒萬丈的舞台。
即使那裏是光明的中心,而她是行走在陰影裡的怪物。
但在這一刻,光接納了影。
“畢竟,從現在開始。”
伊芙琳走到了嘉音的身後。
看著嘉音那纖細卻挺拔的背影,在心中默默許下了誓言。
“我也開始相信。”
“哪怕是像我這樣的人。”
“也能擁有……守護這顆星耀的資格。”
一曲終了。
餘音還在高空的風中回蕩。
觀景台的舞台上,光芒漸漸收斂。
沒有觀眾的歡呼,沒有鎂光燈的閃爍。
隻有兩個相互依靠的靈魂。
一個是已經徹底解開心扉、即使身為利刃也要擁抱光明的伊芙琳。
一個是即使身處泥潭、也要用歌聲編織希望的耀嘉音。
這支屬於她們兩人的“星之舞”,才剛剛開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