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軍大營,中軍帳。
“督主,瓦剌兩軍已生齟齬,互相提防,甚至有小規模摩擦。是否可趁機出兵,一舉擊破?”裴驍躍躍欲試。
楊博起搖了搖頭:“不急。火候,還差一點。阿克蘇台驕狂,脫歡不花謹慎。此刻出兵,反倒可能讓他們同仇敵愾,暫時聯手。”
“我們要做的,是再添一把柴,讓這猜忌之火,燒得更旺,最好讓他們自己先打起來。”
他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文吏:“準備筆墨,以本督名義,修書一封,遣能言善辯、膽大心細之士,送往阿克蘇台大營。”
片刻,書信草就。
楊博起瀏覽一遍,點了點頭,封好,遞給一名早已選好的使者——一名相貌儒雅的中年文士,名喚陳敬言,原是北地一落第秀才,投軍後因機敏被楊博起看中。
“陳先生,此去瓦剌大營,可謂龍潭虎穴。你需不卑不亢,將此信親交阿克蘇台。信中之意,你可口頭再委婉轉達。”楊博起淡淡道。
陳敬言躬身雙手接過書信,神色平靜:“督主放心,屬下明白。必不辱命。”
“甚好。去吧。”
目送陳敬言出帳,楊博起眼中幽光閃爍。
這封信措辭“誠懇”,大意是:久聞阿克蘇台將軍勇武,我大周天子有好生之德,不忍見將軍麾下勇士玉石俱焚。
若將軍願退出黑佗城戰場,我大軍可網開一麵,甚至可為將軍讓開道路,使將軍所部安然北返朔風關。
隻需將軍留下部分冗餘馬匹、老舊軍械作為“買路之資”,雙方即可罷兵休戰,各守疆界。
至於黑佗城之脫歡不花,冥頑不靈,我大軍自會解決,不敢勞將軍大駕雲雲。
此計毒辣之處在於:一,進一步離間。若阿克蘇台私下答應,便是坐實了他欲拋棄脫歡不花這“累贅”的意圖,兩將關係將徹底破裂。
二,滋長驕狂。讓阿克蘇台覺得周軍“畏懼”他,試圖“分化瓦解”,會更加輕視周軍,可能做出更冒進的決策。
三,預留殺機。若阿克蘇台真敢“借道”北返,沿途地形險要之處,伏兵早已備好,正好半途截殺,以最小的代價吃掉這支孤軍。
若其不答應,也能加劇其內部矛盾——是戰?是和?是走?部下必有分歧。
“秦破虜,裴驍。”楊博起沉聲道。
“末將在!”
“命你二人,各率五千精銳,秘密移營至黑佗城西北、東北三十裡外險要處,多設旌旗,廣布疑兵,做出切斷阿克蘇台退路之態勢。記住,隻虛張聲勢,非有令,不得接戰。”
“遵命!”
“公孫先生,營中‘一窩蜂’、弩砲,調整方位,重點覆蓋阿克蘇台大營至黑佗城之間的區域。謝真人,有勞繼續觀測風雲天象。”
“是。”公孫班與謝青璿領命。
最後,楊博起看向馬靈姍和已經從黑佗城潛回的莫三郎:“馬靈姍,莫先生。”
“屬下在。”
“你二人,帶精幹人手,加緊對黑佗城的滲透。城中人心惶惶,兩將不和,正是良機。”
“散播訊息,就說阿克蘇台已與周軍秘密和談,欲出賣黑佗城,換取周軍讓其安然北返。”
“再尋機接觸城中不滿脫歡不花或心生恐懼的將領,許以重利,製造混亂,尋找可趁之機。”
“是!”馬靈姍清冷應道。
莫三郎也是拱手道:“督主放心,屬下保管讓那黑佗城裏,人人自危!”
……
阿克蘇台的大營,躁動的氣氛並未因“和談使者”的到來而平息,反而更添了幾分詭譎。
主戰者唾罵周軍怯懦奸詐,妄想分化瓦解;主和者則暗中盤算,覺得若能“體麵”北返,儲存實力,也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阿克蘇台本人,捏著那封措辭“誠懇”的信,獨坐帳中,臉色陰沉,目光閃爍不定。
“假意求和,實則緩兵,欲亂我軍心?”他冷笑,將信紙揉成一團,擲於地上。
“將軍,周狗奸詐,此必是誘敵分化之計,不可輕信啊!”心腹老將苦勸。
“我自然知道!”阿克蘇台煩躁地揮手,“可那脫歡不花……”
他眼中凶光一閃,對脫歡不花的猜忌已深入骨髓,相比之下,周軍的“奸計”反而顯得“直白”些。
他絕不相信脫歡不花,卻也不敢完全相信楊博起。但周軍大營壁壘森嚴,強攻損失必大,與脫歡不花火併更是親者痛仇者快。
必須打破僵局!
阿克蘇台焦躁地踱步,他雖是狂傲,卻也並非全然無謀的莽夫。
目光掃過帳壁上簡陋的輿圖,最終落在代表周軍後方補給線的虛線上。
“糧道……”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精光。
是了,周軍勞師遠征,糧秣補給乃命脈所在!
若能斷其糧道,任他楊博起詭計多端,大軍無糧,不戰自潰!
屆時,是戰是和,主動權便在自己手中,甚至真能逼退周軍,自己攜大功而返,看那脫歡不花還有何話說!
“哈剌魯赤!”阿克蘇台霍然轉身。
“侄兒在!”
“周軍糧秣,多從鐵勒堡轉運,經此道至黑佗城下。”阿克蘇台手指點在輿圖一處,“你精選兩千輕騎,多帶火油箭矢,繞開周軍前沿,從西側荒漠遠兜一個大圈子,潛行至其後方,找到他們的轉運點,給老子狠狠打!”
“焚其糧草,殺其民夫,攪他個天翻地覆!記住,快進快出,不可戀戰,一擊即走!”
哈剌魯赤精神一振:“叔父放心!侄兒定讓周狗後方雞犬不寧,斷了他們的糧!”
“去吧!動作要快,要隱蔽!”阿克蘇台叮囑,心中卻浮起一絲期待。
若能成功,或許真能扭轉戰局。至於脫歡不花,等周軍糧盡自亂,再收拾這老狗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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