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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近兩個時辰的艱難下行,他們終於抵達了耶律燕所說的那個狹窄平台。
平台下方,是一個巨大幽暗的地下溶洞,一條洶湧的暗河在洞中咆哮奔騰,水聲震耳欲聾。
沒有退路,唯有前進。
楊博起命人點燃火把,照亮了溶洞一角。
怪石嶙峋,鐘乳石倒懸,地形果然複雜無比。
暗河兩側,有一些勉強可以落腳的石灘,但崎嶇濕滑,時斷時續。
耶律燕指出了方向。大軍開始在這條黑暗寒冷的地下河道中,艱難跋涉。
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時漫過腳踝,濕滑的石頭,猙獰的石筍,隨時可能坍塌的洞頂,都成為致命的威脅。
不斷有人失足落水,被激流捲走,或是被落石砸中。
攜帶的輜重,更是損失慘重,不少火器藥材被迫丟棄。
整整一天一夜!
在這條通道中,大軍忍受著寒冷飢餓,咬緊牙關,跟著前方那一點微弱的光亮,艱難前行。
當前方終於出現一抹灰白色的天光時,許多人幾乎要癱倒在地。那是一個狹窄的洞口,被枯藤和積雪半掩著。
楊博起率先撥開枯藤,鑽了出去。
凜冽清新的寒風撲麵而來,眼前豁然開朗——他們已經站在了一處隱蔽的山坳之中!
放眼向前,雖然依舊是連綿雪山,但地形已然不同。
對照地圖和嚮導辨認,這裏,正是預定目標——絕虎嶺西北方向約八十裡的一處隱秘山穀!
他們成功了!奇蹟般地穿越了絕地,繞到了也先大軍主力的側後方!
劫後餘生的狂喜,淹沒了所有人。儘管損失了人馬和大量輜重,但主力猶存,奇兵已成!
在山穀中稍作休整,清點人數,安置傷員。
楊博起信守承諾,將耶律燕和她那十幾名被俘的“獵鷹”隊員帶到一旁,解除了他們的束縛。
“耶律姑娘,路已帶到,承諾兌現。”楊博起示意親兵拿來一個羊皮水袋和一些乾糧,遞給耶律燕,“這些,給你們路上用。”
耶律燕默默接過,看著楊博起,眼神複雜難明。
這個男人,擒她傷她,卻也救她部下,與她交易,如今又放她自由。
他狠辣果決,卻又言出必踐。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楊博起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細小竹筒,遞給她:“這裏麵,是關於令尊當年的一些記載摘要。原件在東廠,不便攜帶。真假與否,你自己判斷。”
耶律燕接過竹筒,這裏麵可能藏著父親死亡的真相,她緊緊攥住。
“你們可以走了。阿古拉應該還在雪穀外圍尋找機會,你們可以去找他。”
楊博起語氣平靜,“不過,本督建議,你們最好繞道回去。也先太師若問起,你可知如何回答?”
耶律燕身體一震。
是啊,如何回去?任務失敗,被俘,又帶著部下全身而退……也先會怎麼想?
“我們還會在戰場上見麵的。”她一字一頓道,聲音有些乾澀,“下次,我也不會留情。”
楊博起神色淡然,迎著她的目光:“希望那時,你已經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耶律燕不再言語,猛地轉身,對著自己的部下低喝一聲:“我們走!”十幾名“獵鷹”隊員默默隨在她身後,很快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楊博起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放走耶律燕,固然是遵守諾言,但何嘗不是一步更深的棋?
一份關於也先可能陰謀除掉功臣的“情報”,一顆懷疑的種子,一隻對也先心懷芥蒂的“獵鷹”……這遠比殺了她,有價值得多。分化瓦剌,從內部開始。
馬靈姍無聲地走到他身側,低聲道:“督主,就這麼放她走了?她若回去向也先稟報我軍行蹤……”
“她不會。”楊博起收回目光,語氣篤定,“至少,不會全說。況且,我軍已脫困,位置已變。”
“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有時候,活著的敵人,比死了的,更有用。”
寒風卷過山坳,揚起一片雪霧。
楊博起轉身,望向東南方向,那裏,是絕虎嶺,是宣府,是正在對峙的數十萬大軍。
“獵鷹”已去,留下的痕跡卻已不同。而屬於他楊博起和這支奇兵的真正戰鬥,即將開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沉聲下令:“全軍休整一日,飽餐一頓,檢查器械。入夜後,輕裝疾行,目標——絕虎嶺瓦剌大營側翼!”
……
絕虎嶺西北八十裡,隱秘山坳。
臨時搭建的中軍帳內,炭火驅散了北地的嚴寒,卻驅不散將領眉宇間的凝重。
連日絕地跋涉,雖僥倖脫困,但人困馬乏,糧草將盡,傷兵滿營。
楊博起負手立於粗糙的軍事輿圖前,輿圖是謝青璿精心繪製的羊皮地圖,此刻上麵已用炭筆添了許多新的標記。
“督主,”馬靈姍掀簾而入,“‘幽冥’有訊息了。”
楊博起轉身,馬靈姍身後跟著一名渾身覆蓋著冰雪的精瘦漢子,正是被派往宣府方向聯絡的“夜梟”。
夜梟單膝跪地,聲音沙啞:“稟督主,屬下已與宣府城內取得聯絡,幸不辱命。”
帳內諸將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講。”
“是。聯絡通過謝真人預留的‘灰雀’渠道完成,安全無虞。”夜梟語速平穩,“宣府現狀,確如督主所料,危如累卵。”
“鎮國公傷勢反覆,高燒不退,已至彌留。全賴謝真人以金針渡穴,輔以靈藥吊命,方勉強再續兩日清明,然油盡燈枯之象已顯,恐難以久持。”
帳內一片寂靜。沈元平若倒,宣府軍民的精神支柱便塌了一半。
夜梟繼續道:“瓦剌連日猛攻不休,尤其集中轟擊東、北兩處破損城牆,雖經守軍拚死修補,然崩塌處越來越多,防禦體係已近極限。”
“城內箭矢、滾木擂石、火油等消耗巨大,補充不及。軍民傷亡慘重,士氣低迷,全憑鎮國公餘威與謝真人等人勉力維持,然城破之危,隻在旦夕之間。城內軍民,日夜翹首,盼援軍如盼甘霖。”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資訊:“謝真人讓屬下轉告督主:她已按預定計劃,在城中秘密集結敢死之士,囤積火油、火藥等物,並暗中疏導靠近東門的百姓撤離。隻待城外訊號一起,便可裏應外合,拚死一擊。”
“然時機稍縱即逝,最多再撐三日,三日後若援軍不至,或訊號不發,則萬事休矣。”
三日!
帳內氣氛更加沉重。他們雖然脫困,但距離宣府主戰場尚有百裡,中間隔著瓦剌的層層遊騎和也先的大營。
以他們此刻疲敝之師,要穿透敵陣,與宣府守軍會合,三日時間,何其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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