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月隱星稀。
謝青璿的靜室內,隻點了一盞孤燈。
她麵前攤開著更為詳儘的黑佗城周邊地形圖,以及幾卷關於漠北天文地理的古舊書冊。
她纖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一處標註著沼澤符號的區域。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謝青璿長睫微顫,冇有抬頭。
楊博起推門而入,走到她身側,目光也落在地圖上:「真人有何發現?」
「督主請看此處。」她玉指輕點那處沼澤,「此地在黑佗城西北三十裡,當地牧民稱之為『鬼嚎澤』,又稱『死沼』。」
「輿圖標註簡略,但據古籍記載與屬下觀測天象、推演地理,此地非同一般。」
她聲音清冷:「此地地勢低窪,匯集數條地下暗河水脈,淤泥深積,沼氣瀰漫。」
「每逢夏秋之交,或冬春換季,氣溫劇變之際,淤積於泥沼深處的**之物與沼氣上湧,混合特定地氣,常會形成一種帶有腥甜氣息的毒瘴。」
「人畜聞之,輕則頭暈目眩,嘔吐乏力,重則昏迷不醒,臟器衰竭而亡。且此瘴隨風擴散,可綿延數裡。」
楊博起眼神驟然銳利:「毒瘴?可能為我所用?」
謝青璿沉吟片刻,指著地圖上幾條細線:「督主再看。黑佗城主要水源,來自城西的『哈爾河』。而據屬下推測,這『死沼』之下,應有數條暗河支脈,其中一條或與流向哈爾河上遊的某條溪流地下相通。」
「若在特定時節,設法擾動死沼,可令部分毒瘴毒水,通過地下水流或特定風向,對黑佗城周邊區域,造成影響。」
她說得含蓄,但楊博起已然明白。這是借天地自然之威,行傷人於無形之事!
若運用得當,或許能不成而屈人之兵,至少也能極大削弱守軍戰力與士氣。
「可能確定毒瘴發作時節?又如何確保風向水流利於我,而不傷及自身?」
楊博起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靠近地圖,也靠近了謝青璿。
謝青璿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獨特的男性氣息,她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定了定神,指向地圖另一處:「據星象與節氣推演,約莫在冬至前後,朔北寒氣最盛,地氣升騰與沉降交匯,最易誘發此類毒瘴。」
「至於風向……」她玉指移向標有主風向的圖示,「屆時多刮西北風。黑佗城在死沼東南,若風向穩定,毒瘴可被吹向城池。而我軍若繞到黑佗城西麵,則可避其鋒芒。」
她仔細分析水道走向,楊博起聽得專注,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在地圖上比劃可能的行軍路線與紮營地點。
「有勞真人。」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此事關係重大,便請真人多費心。所需何物,儘管開口。」
謝青璿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楊博起又站了片刻,目光掃過她略顯單薄的肩背,終究冇再說什麼,放輕腳步,離開了靜室,並細心地將門掩好。
鐵勒堡的校場上,寒風凜冽。
一隊約百人的黑衣勁卒正在演練合擊陣型,他們動作矯健,配合默契,出手狠辣,雖僅百人,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馬靈姍一身利落黑衣,外罩暗色軟甲,清麗的臉上覆著半副玄鐵麵具,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一雙銳利眼眸。
她立於高台,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冷靜地掃過場中每一個人的動作,不時發出簡潔清晰的指令。
自鐵勒堡一役,她率奇兵潛入,破壞火藥,擊傷謝臨淵,立下奇功。
楊博起論功行賞,正式下令組建「黑衣衛」,由馬靈姍統領。
黑衣衛整合了原幽冥道部分精銳好手,東廠擅長偵察刺殺的骨乾,以及從邊軍中挑選的身手了得,機敏忠誠的斥候,專司隱秘危險任務,直屬於楊博起本人,權力極大。
此刻演練的,便是針對城寨潛入的新陣型。馬靈姍要求極高,每一個細節,每一次配合,都必須精準無誤。
校場邊緣的瞭望台上,楊博起負手而立,遠遠望著。
演練結束,黑衣衛迅速集結,向馬靈姍行禮後,悄無聲息地散開休息,紀律嚴明。
馬靈姍獨自走到校場一角的兵器架旁,摘下佩劍,取出一塊軟布,開始專注地擦拭劍身。
楊博起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寒光凜冽的長劍上,又掠過她覆著麵具的側臉。
他冇有說話,隻是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了兵器架的橫杆上,就在她觸手可及之處。
那是一枚玄鐵打造的指環,色澤沉黯,毫無花紋裝飾,唯有內側,以極精細的工藝,刻著一個小小的「靈」字。
「黑衣衛,以後是你的了。」楊博起的聲音平靜。
馬靈姍擦拭劍身的動作徹底停下,她緩緩轉過頭,麵具下的眼眸,對上楊博起深邃的目光。
然後,她伸手拈起了那枚玄鐵指環。指環入手冰涼,稜角分明。
她低下頭,仔細端詳著指環內側那個小小的「靈」字,許久,她收緊手指,將指環牢牢握在掌心。
「是。」她聲音清冷,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沉凝。
她將玄鐵指環,戴在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上,尺寸剛好。
楊博起看著她戴上指環,冇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馬靈姍站在原地,戴著玄鐵指環的手指,輕輕握緊了劍柄。
鐵勒堡的冬日,遠比京城凜冽。
行轅書房內,炭盆燒得正旺,楊博起披著大氅,坐在案後,麵前攤開著幾封來自京城的信箋,風格各異,墨香猶存。
最上麵一封,字跡娟秀中帶著靈動,是如月公主的。
信裡絮絮叨叨說著宮裡的瑣事:禦花園的梅花開了,她學著做了新點心,又抱怨宮裡規矩多悶得慌……
最後,筆觸微微一轉,寫道:「北地苦寒,聽聞塞外風沙甚烈,九千歲日夜操勞,萬望珍重自身。宮中……梅花開了,不知鐵勒堡,可有梅花?」
第二封,字跡恣意灑脫,力透紙背,是長公主朱蘊嬈的。
她的信火熱直接,毫不掩飾思念與擔憂:「聞君又建奇功,妾心甚慰,然朔風如刀,每思及君置身險地,輾轉難眠。」
「京中一切安好,勿念。附上青絲一縷,聊寄相思,願君常佩身旁,如妾相伴。待君凱旋,再訴衷腸。」
信箋中果然夾著一縷柔亮烏黑的長髮,散發著淡淡的馥鬱香氣。
第三封,字跡溫婉工整,是王貴人的。
信的內容體貼入微,多是叮囑起居:「北地嚴寒,勝於京師數倍。妾親手縫製護膝一雙,內建細軟絨毛,或可稍禦風寒。」
「聽聞軍中飲食粗糲,妾甚憂心,然知君以國事為重,唯願善自珍攝,勿以妾為念。」
信旁放著一雙做工精細的棉絨護膝,觸手柔軟溫暖。
最後一封,字跡清晰利落,帳目分明,是林慕雪的。
她的信最長,詳實匯報了近期商業網絡對草原的經濟滲透進展:如何通過提高收購價吸引中小部落,如何巧妙限製戰略物資流出,資金流轉情況,沿途情報網點鋪設……事無钜細,條理清晰。
信末附有一張钜額銀票,並言:「北疆用度浩繁,此十萬兩,乃近日北貨交易所得,先行送至,以資軍用。後續仍有進項,隨時可調。」
隻有在所有正事之後,才以稍顯不同的筆觸,添了寥寥一句:「君臨絕塞,身係萬千,朔風凜冽,萬望珍重。」
語氣平淡,卻彷彿將所有未儘的言語,都藏在了這十六個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