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麵色不變，隻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知曉。
沈元平的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但謝青璿的準備還算充分。
「灰雀」渠道是謝青璿離京前與東廠約定的最高級別密聯絡方式，以特定方式馴養的信鴿和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的城內秘密據點構成，確保訊息能穿透圍城。
「還有一事，」夜梟從貼身皮襖內層，取出一枚封著火漆的細小銅管，雙手呈上，「此乃慕容山將軍自遼東傳來的密報，由海路信使送達沿海據點，再經『幽冥道』加急遞送。」
楊博起接過銅管，驗看火漆無誤，捏碎封蠟，倒出裡麵卷得極細的絲絹。
展開，上麵是慕容山略顯狂放的字跡，用的是東廠與邊將約定的密語。
快速瀏覽，楊博起眼中寒芒微閃，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卻讓帳內眾人心頭一跳。
「督主，可是遼東有捷報？」公孫班忍不住問道。
楊博起將絲絹遞給馬靈姍，示意她傳閱諸將，自己則走回輿圖前，手指點向遼東沿海：「慕容山所部，已成功自旅順口登陸，未遇大規模抵抗。其前鋒已秘密抵達大寧衛舊址附近。」
眾將臉上露出喜色，但隨即又疑惑，僅憑慕容山那兩三千精銳，即便登陸成功，麵對瓦剌大軍，又能起多大作用？
楊博起手指在輿圖上向北移動，落在一個標註為「朵顏衛」的位置。「而且，慕容山已聯絡上了朵顏衛指揮使，阿魯台。」
「阿魯台？」一名老將皺眉，「此人乃兀良哈三衛之首，老奸巨猾，向來首鼠兩端，此前也曾受也先威懾，搖擺不定。他會幫我大周？」
「此一時，彼一時。」楊博起聲音平靜，「也先勢大，阿魯台自然畏懼。但慕容山密報中提及，也先為徹底壓服兀良哈，年前曾設計，在圍獵中『誤殺』了阿魯台最寵愛的幼子。」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阿魯台此人，或許貪婪反覆，但對這個幼子，卻視若珍寶。此其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也先主力南下，其後方翁牛特部牧場空虛。翁牛特部近年因繳納供奉不足，屢遭也先打壓，其部眾早已怨聲載道，防衛鬆懈。阿魯台覬覦翁牛特部的豐美牧場和人口已久。」
「其三，慕容山許以重利：事成之後，大周朝廷將正式冊封阿魯台為王，開放遼東邊境五市，許其部落鹽鐵茶帛貿易之利，歲賜加倍。」
「如此，殺子之仇、擴土之利、通商之惠，三管齊下，由不得阿魯台不動心。」
楊博起總結道，手指重重敲在「翁牛特部」的位置上，「阿魯台已應允，出兵五千精銳騎兵，由慕容山統一調度，突襲也先後方的翁牛特部牧場！」
「焚其草場，掠其牛羊！一旦翁牛特部遭襲，也先後院起火，軍心必亂！」
帳內諸將聞言，無不精神大振！
原來督主佈局如此深遠！一支奇兵翻越燕山，直插敵後；另一支奇兵跨海登陸，聯絡盟友，捅敵脊背！再加上宣府守軍正麵牽製……
「三麵夾擊！」馬靈姍眼中銳光一閃，脫口而出。
「不錯，正是三麵夾擊！」楊博起轉身，目光掃過帳中每一位將領，「慕容山與阿魯台合兵，正在尋找最佳戰機。宣府守軍，可再撐三日，且謝青璿已做內應準備。」
「而我等……」他手指落在代表自己位置的山坳，然後劃出一條弧線，直刺「絕虎嶺」側後，「已如一把尖刀，抵在了也先的腰眼之上！」
「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方！瓦剌驕兵久頓堅城之下，師老兵疲；也先誌得意滿，絕料不到其身後，同時有刀鋒襲至！」
他走回案前，鋪開一張信箋，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傳令：速選軍中最好信鴿，攜我親筆信，以最快速度，送往慕容山處！」
他一邊書寫，一邊口述命令，「信中約定：以兩日後的淩晨寅時三刻為號，同時發動總攻！慕容山所部，務必於此時猛攻翁牛特部，動靜越大越好，務必令也先大營知曉其後方遇襲！」
「再派『幽冥』高手，攜我手令及約定好的煙火訊號，務必於兩日之內，潛入宣府，交到謝青璿手中！」
「命她告知鎮國公及守城諸將：兩日後的淩晨，見到也先大營後方火起，並有三支紅色火箭升空，便是總攻訊號！」
「屆時，宣府守軍需傾儘全力，開城出擊，與城外援軍裡應外合，痛擊瓦剌！」
「而我部，」楊博起擲筆，「自明日起，偃旗息鼓，晝伏夜出，沿山間隱秘小路，向絕虎嶺瓦剌大營側後方潛行！」
「一日之內，必須抵達預定攻擊位置——絕虎嶺西側十裡，那片白樺林後的高坡！」
「於兩日後淩晨，見到翁牛特部方向火起為號，立即全軍突擊，直插也先中軍大帳！」
「此戰，事關國運，不容有失！諸將聽令！」
「末將在！」所有將領轟然應諾，激動得麵色潮紅，連日來的疲憊困頓，此刻皆被這宏大而精密的佈局點燃！
「即刻起，全軍休整半日，飽餐戰飯，檢查兵器馬匹，輕裝簡從，拋棄一切不必要的輜重！」
「傷重者留下，與少量士卒看守此地，多樹旗幟，虛設營火，迷惑可能出現的瓦剌遊騎！」
「此去，有進無退，有勝無敗！用也先的人頭，用瓦剌的敗退，祭奠我大周戰死的英魂，告慰宣府軍民的堅守！」
「必勝！」
「必勝！！」帳內怒吼，聲震營宇，直上九霄。
楊博起立於帳中，聽著這昂揚的鬥誌，望向輿圖上那即將被三方利刃刺穿的瓦剌大營，眼神冰冷銳利。
軍令既下，全軍雷動。
休整半日後，這支疲憊的隊伍，拋棄了絕大多數輜重，隻攜帶三日口糧兵甲、以及公孫班趕製的那批「奇器」，在楊博起的率領下，向絕虎嶺方向運動。
路徑艱險崎嶇，許多地方需攀爬冰崖，但勝在極為隱蔽，避開了瓦剌遊騎慣常巡邏的通道。
大軍銜枚疾走，馬蹄裹布，人噤其聲，在漆黑的夜色掩護下，射向敵人毫無防備的側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