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陰沉。
楊博起剛剛批閱完幾份緊急公文,沈元英便匆匆求見。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宮裝,腰佩短劍,但今日的臉色卻異常蒼白,眼圈微微泛紅,顯然是強忍著情緒。
「督主,」沈元英行禮,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宮禁各處已按照您的吩咐加強戒備,各宮出入人員也嚴加盤查。這是今日匯總的異常情況簡報。」
她呈上一份文書。
楊博起接過,快速瀏覽,點了點頭:「做得很好,元英。」
沈元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冇有開口,隻是那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楊博起將文書放下,看向她,目光平靜:「還有事?」
沈元英猛地抬頭,眼圈更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那劇烈的情緒波動,卻如何也壓抑不住。
兄長沈元平重傷垂危的訊息,日夜噬咬著她的心。那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親人,是她從小仰望追隨的榜樣。
如今,他卻躺在千裡之外的宣府,生死未卜,而她卻隻能困在這深宮之中,無能為力。
「督主,我……」她終於控製不住,聲音哽咽,淚水奪眶而出,「兄長,兄長他……元英無用,元英救不了他……」
她一直以冷靜乾練、雷厲風行示人,但此刻,卻因至親的安危而瀕臨崩潰。
楊博起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伸手扶住她顫抖的肩膀。
「元英,」他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罕見地放柔了聲音,動作有些生疏,「你是沈家的女兒,是我手中最利的劍。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沈元英抬起淚眼,模糊的視線中,是楊博起那張冷靜堅毅的臉龐。
「你兄長在前線浴血,重傷昏迷,但他還冇死!謝真人正在全力救治,朝廷的藥材也已送往前線。」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你的眼淚,而是你在後方穩住宮禁,收集情報,為他,也為朝廷,守好這最後一道屏障!」
楊博起的聲音低沉有力,「你是沈元英,不是尋常的弱女子。你的兄長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你也不該是隻會哭泣的女人!」
沈元英的哭泣漸漸止住,她看著楊博起深邃眼眸中的期許,胸中翻騰的悲慟強行壓了下去,轉化為一種更加強烈決絕的意誌。
她深吸一口氣,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站直身體。
「督主教訓的是!是元英失態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哭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有力,「兄長在前方殺敵,元英在後方,必為他守好宮闈,肅清奸佞!」
「督主放心,元英在,宮禁無恙!任何魑魅魍魎,休想靠近陛下太後,休想撼動朝廷分毫!」
楊博起看著她重新挺直的脊樑,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去吧。做好你該做的事。」
「是!」沈元英抱拳,深深一禮,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再無半分之前的軟弱。
楊博起望著她離去的方向,沉默片刻。
沈元平的安危,牽動著太多人的心,也牽動著朝局的平衡,他必須儘快找到破局的關鍵。
彷彿心有靈犀,就在午後,林慕雪求見。
她作男裝打扮,風塵僕僕,眉宇間帶著疲憊。
「督主,幸不辱命!」林慕雪從貼身的暗袋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雙手呈上。
「江南的眼線,冒死傳回了這個。是『海通商會』與瓦剌方麵近三年的部分資金往來密帳抄本!」
「還有……周萬山之子周繼祖,在杭州知府任上,與『海通商會』勾結,侵吞鹽稅、漕糧,數額巨大,其中至少有五成,流向了瓦剌方麵指定的幾個塞外商號!這是部分銀錢往來的票據和經手人的口供抄錄!」
楊博起神色一凝,立刻接過,拆開層層密封。
裡麵是數本帳冊的抄本和幾份口供,字跡娟秀清晰,顯然經過精心整理。
他快速翻閱,越看眼中寒光越盛,嘴角卻漸漸勾起一抹冰冷銳利的笑意。
帳冊雖然不全,但脈絡清晰,清晰地勾勒出「海通商會」如何將走私、壟斷所得的大筆金銀,通過複雜的錢莊網絡,輾轉流入草原,最終成為也先大軍軍費的一部分。
而周繼祖與商會的往來,更是鐵證如山,其侵吞的钜額國資,有很大一部分,最終流向了瓦剌!
雖然冇有周萬山直接經手的證據,但子債父償,其子通敵資敵,周萬山這個父親,無論如何也脫不了乾係!
這足以將其子下獄,並嚴重動搖周萬山在朝野的聲望和根基!
「好!慕雪,你立了大功!」楊博起放下帳冊,看向林慕雪的目光充滿了讚賞。
這份證據,來得太及時了,直指對手最要害之處!
林慕雪見他如此反應,心中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連日奔波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淺笑:「能幫到督主就好。」
「江南那邊,墨玉夫人和秋雁還在繼續深挖,或許還能找到更多線索。隻是打草驚蛇,商會那邊恐怕會更加警惕。」
「無妨。有這些,已經足夠。」楊博起走到她麵前,仔細端詳著她略顯清減卻神采奕奕的臉龐,伸手替她將一縷散落鬢角的髮絲攏到耳後,動作自然而親昵。
「辛苦你了。這一路,險象環生吧?」
感受到他話語中的關切,林慕雪心頭一暖,搖了搖頭:「不辛苦。比起督主在朝中周旋,慕雪做的這些,不算什麼。」
她抬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裡麵除了讚賞,似乎還多了一些別的東西,讓她心跳微微加速。
兩人之間,那份情愫似乎又進一步加深,變得更加緊密,更加難以言喻。
「有了這個,看周萬山那老匹夫,還如何囂張!」楊博起收回手,語氣轉冷,眼中殺機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