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秉章沉默了。
他一生心血,大半付於錦衣衛,看著它從一把寒光凜凜的利刃,逐漸鏽蝕遲鈍,心中豈能無憾?
歸隱田園,看似閒適,可每當聽到朝中又有不平事,邊關又有烽火起,他便覺胸中塊壘難消。
「九千歲信我?」良久,駱秉章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楊博起笑了,笑容很淡:「不信你,咱家何必來此?錦衣衛指揮使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
「但咱家要的,不是一個隻會聽命、媚上欺下的應聲蟲,也不是一個結黨營私、中飽私囊的蠹蟲。咱家要的,是一把能重新擦亮的利劍!這個人,非你駱秉章莫屬。」
他站起身,望著遠處蒼茫的西山,背對著駱秉章:「指揮使,當年你離開時,錦衣衛尚有餘威。如今,它已快爛到根子了。」
「石文義之流,隻知媚上欺下,結黨營私,將錦衣衛弄得烏煙瘴氣。」
「大軍在前線浴血,後方卻有人與敵暗通款曲,毀我糧道,炸我軍械!此等情形,錦衣衛在做什麼?他們在喝茶聊天,在屍位素餐!」
他猛地轉身,直視駱秉章:「咱家知道,讓你回去,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周萬山一黨不會放過你,朝中那些被你得罪過的人會攻訐你,錦衣衛內部盤根錯節的勢力會阻撓你。」
「但,你可願看著這把曾經讓貪官汙吏聞風喪膽的利劍,就此生鏽折斷?你可願看著大周江山,被這些蠹蟲一點點蛀空?」
駱秉章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楊博起的話,撕開了他多年來自我安慰的平靜假象。
是啊,他真的甘心嗎?甘心看著自己曾為之付出半生心血的錦衣衛,淪落至此?甘心看著國家多難,而自己卻袖手旁觀?
「九千歲,」駱秉章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聲音沉穩有力,「蒙九千歲不棄,信重至此。」
「屬下……駱秉章,願再披此袍,為陛下,為朝廷,肅清奸佞,重振錦衣衛綱紀!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他冇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但這平靜的話語中,蘊含的決心,重逾千鈞。
楊博起看著他,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真正的欣賞。
「好。有指揮使此言,咱家便放心了。三日後,咱家會請旨,起復你為錦衣衛都指揮使。至於石文義及其黨羽……」他眼中寒光一閃,「自有他們的去處。」
駱秉章拱手,深深一揖。
這一揖,是對楊博起知遇之恩的感激,也是對自己重新出山的決絕。
楊博起上前,扶起他,兩人的手緊緊一握。
「錦衣衛,就交給你了。望指揮使,勿負咱家所託,勿負陛下所望。」
宣府城頭,獵獵旌旗在朔風中翻卷,帶著塞外特有的粗糲寒意。
城牆之上,血跡與煙燻的痕跡尚新。守城將士盔甲鮮明,刀槍雪亮,眼神中雖有疲憊,但都有一種初戰告捷後提振起來的士氣。
鎮國公、征虜大將軍沈元平,身披玄色鐵甲,外罩猩紅戰袍,按劍立於敵樓最高處。
他麵容剛毅,濃眉下目光炯炯,遙望著城外瓦剌大營連綿的氈帳與遊弋偵騎。
接連數日,也先的前鋒部隊衝擊著宣府、大同的城牆,但在堅固的城防以及沈元平沉穩的指揮下,皆被擊退,留下數千具屍體和破損的雲梯撞車。
小勝數場,雖未傷及瓦剌主力筋骨,但足以挫其銳氣,穩住了陣腳。
這其中,亦有楊博起在後方運籌之功。
他派出的幽冥道高手,數次潛入瓦剌大營,製造小規模混亂,焚燒糧草,刺殺中低級將領;三江會的商隊則利用走私渠道,在瓦剌控製區散播謠言,離間其各部關係,並高價收購戰馬、皮貨,暗中破壞其後勤貿易。
這些雖非決定性手段,卻也讓也先煩擾不已,難以全力攻城。
沈元平得以以逸待勞,依託堅城,消耗對手。
「大帥,也先今日又退了。」副將獨孤雲大步走上敵樓,他甲冑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臉上那道舊疤在興奮中微微發紅,更添悍勇,「這幫韃子,也就三板斧的能耐!」
「依末將看,不如讓末將帶一支精騎,趁夜出城,劫他一陣,殺殺他的威風!」
獨孤雲,性烈如火,驍勇絕倫,是沈元平麾下頭號猛將。
前日守城戰中,他親自率敢死隊反擊,陣斬瓦剌數名衝鋒在前的「巴圖魯」,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但其人勇猛有餘,沉穩不足,前日追擊潰敵時,便因貪功冒進,中了小股瓦剌騎兵的誘敵之計,陷入埋伏,雖奮力殺出,卻也折損了百餘精銳。
此事已被楊博起得知,去信嚴加申飭,令其謹守城池,不得浪戰。
沈元平看了他一眼,沉聲道:「獨孤,督主的信,你冇看嗎?也先狡詐,用兵不循常理,小勝之後,更需謹慎。」
「宣大防線,關乎京師安危,我等重任在肩,豈可貪功冒進,置大局於不顧?守好城池,便是大功。」
獨孤雲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對楊博起的申飭,他心中是服的,隻是這憋在城裡被動捱打,實在不是他的風格。
「末將明白。隻是看韃子這般囂張,心裡憋屈。」
「打仗,不是鬥氣。」沈元平拍了拍他的肩甲,「也先勢大,我軍新勝,士氣可用,然敵我兵力懸殊,不可硬拚。」
「督主已在後方全力籌措,各地援軍亦在集結。我們隻要守住,拖下去,便是勝利。」
他轉身望向南方,那是京師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朝堂之上的壓力,妹妹的擔憂,楊博起的信任與重託,他都清楚。
這宣府,他必須守住。
然而,也先顯然不打算給他長久固守的機會。
數日後,瓦剌大營中突然馳出一小隊打著白旗的騎兵,護送著一名使者,來到宣府城下,高喊「奉大元天聖可汗之命,求見大周沈將軍,有要事相商」。
使者被蒙著眼帶入城中。來者是一名能言善辯的西域胡商模樣之人,自稱是也先帳下謀士。
他帶來了也先的「和談」條件:瓦剌願「體諒」大周朝喪,新君年幼,隻要大周「賜予」金帛各三十萬,茶葉五千擔,並開放宣府、大同等三處邊市,瓦剌便「即刻退兵百裡」,以示「和平誠意」,還願意「約束部眾,不再犯邊」。
條件看似「優惠」,尤其是「退兵百裡」和「開放邊市」,對某些渴望邊境安寧的周朝官員頗有誘惑。
但沈元平與帳下幕僚仔細推敲,便看出其中笑裡藏刀的詭計。
金帛茶葉是實利,退兵百裡看似讓步,實則讓出了戰場緩衝地帶,方便瓦剌騎兵更靈活地機動;開放邊市,更是為瓦剌長期獲取中原物資、滲透情報打開方便之門。
更重要的是,此舉意在拖延時間,動搖周軍守城決心,同時麻痹朝廷,為也先下一步動作創造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