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楊博起等他發泄稍停,才緩緩道,「周文昌等人誘你去瓦剌,並非真讓你去施展才華。他們交給你的火器圖紙,是留有致命缺陷的;許諾給你的資源,是空中樓閣。」
「他們的目的,一是利用你炸燬神機庫,打擊朝廷,打擊咱家;二是讓你帶著有問題的圖紙去瓦剌,若瓦剌依此製造,要麼無用,要麼自傷,他們便可將『提供假圖紙』的罪名扣在你頭上,讓你永世不得翻身,縱然他周文昌無法殺你滅口,瓦剌也會要你的命。而你,無論成敗,都難逃一死。」
「此乃一石數鳥之計,先生不過其中一環,用完即棄的棋子罷了。」
楊博起讓雷橫拿出從那幾個箱子裡找到的「圖紙」和「火器」,指出其中的陷阱和缺陷。
「第三,」楊博起看著眼神劇烈波動的公孫班,丟擲了最後的籌碼,「你公孫家的冤案,咱家可以重查。」
「若確有冤情,咱家可奏明陛下太後,為你公孫家平反昭雪,追復原職,甚至建祠祭祀。」
「至於當年真正的元凶,隻要證據確鑿,咱家一個都不會放過。」
「而你,」楊博起目光如炬,直視公孫班,「一身絕學,用來復仇泄憤,助紂為虐,禍國殃民,不過是明珠暗投,遺臭萬年。」
「不如,留在朝廷,留在工部。那裡有天下間最齊全的材料,最優秀的工匠。」
「你可專心研究你的機關火器,造出真正利國利民的利器,用於抵禦外侮,開疆拓土,青史留名。豈不遠勝於在蠻荒之地,與虎謀皮,最後死得不明不白?」
公孫班身體劇烈顫抖,內心在天人交戰。
家族血仇,被人利用的憤怒,對機關火器畢生的癡迷,對楊博起武功智謀的忌憚與折服,以及那「平反昭雪」、「施展抱負」的可能性……各種情緒交織衝撞。
楊博起也不催促,隻是靜靜等待著。
他知道,對於公孫班這樣的人,武力可以壓服一時,但真正能讓他低頭的,是觸及他靈魂深處的東西——家族的清白,和畢生追求的技藝之道。
良久,公孫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雙原本充滿怨恨和桀驁的眼睛,卻重新燃起了一種複雜的光芒。他看向楊博起,聲音嘶啞:「你當真能為我公孫家平反?能讓我繼續鑽研機關火器之術?」
「決不食言。」楊博起一字一頓道,「但,你需戴罪立功。將功折罪,方有將來。」
「如何戴罪立功?」公孫班問。
「簡單。」楊博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繼續與周文昌派來的人『接頭』,告訴他們,你已得手,即將按計劃撤離。然後,把這些『圖紙』和『樣品』,原封不動地『交給』他們。」
公孫班瞬間明白了楊博起的計劃——將計就計,引蛇出洞,然後一擊斃命!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充滿陷阱的圖紙和火器,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太監,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老夫……願為九千歲效命!隻求九千歲,信守承諾!」
兩日後,深夜。
同樣的地點,廢棄的三號倉庫。
「公孫班」,已由一名精於易容的東廠高手假扮,身形聲音、習慣動作都經過公孫班親自指點,且帶著公孫班隨身的一些小物件作為信物。
他將幾個箱子交給了周文昌派來的心腹管家,並傳達了「一切順利,即將按計劃乘船離開」的假訊息。
管家驗看了箱中的「圖紙」和「樣品」,雖然看不懂,但見與之前約定的「信物」能對上,且「公孫班」神態自若,對答如流,便不疑有他,喜滋滋地帶著東西回去復命了。
周文昌得到「圖紙」和「樣品」,又聽聞公孫班已準備離開,大喜過望。
他連夜與同樣參與此事的戶部侍郎鄭元等核心黨羽密會,傳閱那些「高深莫測」的圖紙,摩挲著那些「精良」的火器樣品,像是已經看到了楊博起因此事徹底倒台,看到了自己飛黃騰達的未來。
「立刻安排人手,在公孫班登船後,於海上做了他!手腳乾淨點!」周文昌眼中閃過狠厲,「這些圖紙和樣品,立刻用最快的方式,送去給瓦剌的接頭人!哼,楊博起,這次我看你怎麼死!」
他們已經開始起草更猛烈的彈劾奏章,準備在次日朝會上,給予楊博起最後一擊。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公孫班,此刻正被秘密安置在東廠一處隱蔽的據點,由楊博起親自「保護」。
而那些圖紙和火器樣品,在交給周文昌管家之前,已經被東廠的能工巧匠連夜複製了數份。
周文昌等人看到的,不過是楊博起希望他們看到的「證據」。
次日,大朝會。
神機庫被毀已過去數日,雖然楊博起採取了措施,但損失是實打實的,北伐後勤的壓力巨大,朝野議論紛紛。
果然,朝議開始不久,以周文昌為首的一批禦史、給事中便率先發難,言辭之激烈,指控之嚴重,前所未有。
「陛下!太後!神機庫被毀,乃國朝開國以來未有之奇禍!此皆因楊博起專權跋扈,任用私人,工部上下,貪腐成風,玩忽職守所致!」
「臣等已掌握確鑿證據,證明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馬錦程等人,不僅怠忽職守,更與江湖匪類勾結,監守自盜,方釀此慘禍!楊博起身為提督,難辭其咎!」
「臣附議!楊博起把持朝政,排斥異己,致使綱紀廢弛,奸佞橫行!」
「如今軍械被毀,北伐大業危在旦夕,此乃天象示警,人神共憤!」
「臣懇請陛下、太後,罷黜楊博起一切職務,交部議處,以安天下,以謝祖宗!」
「楊博起不除,國無寧日!臣等冒死進諫,請斬楊博起以謝天下!」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不少中間派的官員也麵露猶疑,竊竊私語。
珠簾後的沈太後,臉色發白,皇帝朱文盛更是嚇得往龍椅裡縮了縮。
周萬山閉目養神,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卻暴露了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