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戒備森嚴的神機庫,如今已是一片斷壁殘垣。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硝煙味,兵丁和衙役們在廢墟中小心清理,不時抬出燒得麵目全非的屍骸,慘不忍睹。
楊博起麵色陰沉,徑直走向火藥庫所在地。
這裡更是被炸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周圍的建築被徹底夷平,隻剩下一些扭曲的地基和灼燒痕跡。
「督主,小心,這裡可能還有未爆的火藥。」雷橫在一旁提醒。
楊博起恍若未聞,跳下深坑邊緣,在焦黑的泥土和殘骸中仔細勘察。
莫三郎緊隨其後,他行走江湖多年,經驗豐富,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異常。
「爆炸點不止一處。」楊博起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撮焦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觀察著坑底炸裂的紋理,「至少有三個起爆點,呈品字形分佈,幾乎同時引爆。這絕非意外走水能造成的。」
莫三郎點頭,指著一處坑壁:「督主您看這裡,有明顯的鑿挖痕跡,雖然被爆炸破壞得很嚴重,但還能看出,是人為開鑿的孔洞,通向火藥庫內部。」
「還有這裡,」他走到一處相對完整的磚石結構旁,上麵有一個不起眼的圓形小孔,「像是用特製鑽具打的眼,用來固定安放什麼東西。」
兩人在廢墟中仔細搜尋,憑藉超凡的眼力和經驗,又陸續發現了更多的蛛絲馬跡:半截燒焦的特製繩索;幾片邊緣有鋸齒狀特殊金屬片;還有在一處被倒塌樑柱半掩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小撮未完全燃儘的奇特粉末。
楊博起小心地將那粉末用油紙包起一點,遞給莫三郎:「莫先生,你看看這個。」
莫三郎接過,仔細觀察,又湊近聞了聞,臉色變得凝重起來:「督主,這像是『江南霹靂堂』祕製的『雷火引』殘跡,燃速極快,耐潮,但價格昂貴,民間極少流通。」
「還有這些金屬碎片……」他拿起那鋸齒狀金屬片,「像是某種精巧機括的零件,普通工匠絕做不出。」
「也就是說,是精通火藥機關的行家所為,而且準備充分,計劃周詳。」楊博起的聲音冰冷。
「不僅如此。」莫三郎沉吟道,「能潛入守衛森嚴的神機庫,準確找到火藥庫位置,並安裝如此複雜的引爆裝置,必有內應,且對庫區佈局、守衛換崗極為熟悉。」
「庫丁、還有工部的中低層官吏,恐怕脫不了乾係。」
楊博起站起身,望著眼前這片焦土,眼神幽深。
斷糧之後是毀器,對方的目的明確而狠毒——不僅要讓北伐大軍餓肚子,更要讓他們手無寸鐵!
而且,從這專業的手法來看,幕後之人的能量和手段,比之前預想的還要棘手。
就在這時,一名東廠番子快步跑來,呈上一封密信:「督主,北邊謝姑娘通過特殊渠道加急送來的。」
楊博起拆開一看,是謝青璿的筆跡。
信中提到兩點:其一,她夜觀天象,結合前線地氣,再次印證「火厄」之兆應驗於京城西南(正是神機庫方位),且此乃「人火」引動「地火」,絕非天災。
其二,她在前線觀測瓦剌軍動向時,發現其少數精銳斥候身上,竟配備了與周軍製式極為相似、但某些細節(如扳機護圈、準星樣式)似乎更為精良改進的火銃!
她曾設法繳獲一支,細察之下,發現其內部構造與周軍最新一批火銃有**分相似,但做工更為精細。
此事非同小可,她懷疑軍中朝中,有能將火器圖紙甚至實物泄露給瓦剌的「內鬼」!
看完密信,楊博起眼中寒光爆閃!
漕運案是斷糧,神機庫爆炸是毀器,而瓦剌軍中出現的精良火器,則指向了更可怕的現實:對方不僅想毀掉現有的,更可能已經竊取了未來製造的根基——技術!
「好,好得很。」楊博起怒極反笑,聲音卻平靜得可怕,「裡應外合,斷糧毀器,資敵以技。這是要將我大周北伐之路,徹底斷絕啊。」
他將密信遞給莫三郎。莫三郎看罷,也是倒吸一口涼氣:「瓦剌蠻子,何時有瞭如此精良的火器?除非……」
「除非有人給他們送去了圖紙,甚至工匠。」楊博起冷冷介麵。
他腦海中迅速將漕運案、神機庫爆炸、瓦剌新式火器這幾條線串聯起來,一個更陰險的陰謀輪廓,逐漸清晰。
這已不僅僅是朝堂黨爭,或者江南豪商利益受損的反撲,這是通敵賣國,是欲置大周朝於死地的絕戶計!
「必須立刻揪出這個內鬼,以及為他提供技術的『高人』。」楊博起目光重新投向廢墟,「如此精通火藥機關,又能被收買來行此滅門毀國之事……莫先生,以你所見,江湖之上,有此能力者,有幾人?」
莫三郎皺眉沉思,半晌,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督主,如此精妙且威力巨大的火藥機關佈置,絕非尋常江湖宵小或軍中匠人能為。」
「據屬下所知,當世有此能耐,又可能因各種緣由被收買脅迫出手的,不過寥寥數人。而其中最有可能,也最危險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巧奪天工』公孫班。」
「公孫班?」楊博起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奇人,據說出身墨家旁支,精擅機關訊息、火藥煉製,還能造出攻城拔寨的犀利器械。
但此人性格孤僻怪誕,行事亦正亦邪,多年前因一樁舊案與朝廷結怨,自此消聲覓跡。
「不錯。」莫三郎點頭,神色凝重,「此人技藝,已近乎道。傳聞他能以火藥開山裂石,以機關佈設絕陣。」
「更麻煩的是,此人極為記仇,且對朝廷,尤其是工部、軍器局的一些人,恨之入骨。」
「哦?有何舊怨?」楊博起追問。
「屬下也是早年遊歷蜀中時,偶然聽一位退隱的老匠人提起。據說公孫班的先祖,曾是前朝將作監的大匠,專司火器。」
「本朝初立時,其家族因捲入一樁『私售軍械』的冤案,幾乎被滿門抄斬,隻有公孫班這一支僥倖逃脫,但也被迫隱匿江湖。」
「公孫班曾放言,有朝一日,定要朝廷也嚐嚐火器儘毀的滋味。隻是冇想到……」莫三郎看著眼前的廢墟,未儘之言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