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似被驚動,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我見猶憐的麵容,眼神清澈中帶著一絲惶然。
看到朱文傑的穿著氣度,她慌忙放下琵琶,想要起身行禮,卻有些笨拙慌亂。
「民女……民女不知貴人在此,驚擾了清聽……」聲音如出穀黃鶯,帶著江南水鄉的軟糯,更添幾分楚楚。
朱文傑抬手虛扶,目光有些移不開:「無妨。你是此間樂伶?這琵琶,師從何人?」
少女搖頭,羽睫低垂,輕聲道:「家母略通音律。民女隻是胡亂學些,以寄哀思,讓貴人見笑了。」
她似覺失言,忙用袖角輕掩了唇,那模樣,與朱文傑記憶中的身影幾乎重合。
「哀思?」朱文傑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你可是有難處?」
少女,何小紅,這才低低道出「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寄人籬下,靠彈曲為生」的淒楚身世。
她話語不多,但每一聲輕嘆,每一個低眉的瞬間,都恰如其分地勾起了朱文傑心中那點對「白月光」的追憶憐惜。
「此非久留之地。」朱文傑看著這張與故人肖似的臉,聽著這哀婉身世,一種混合著保護欲和追憶的情愫油然而生。
他如今身居高位,卻覺身邊儘是阿諛與算計,這突然出現的純淨柔弱女子,著實觸動到了他。
「你可願隨我回府?府中正缺通曉音律之人,你可安心住下,不必再為生計煩憂。」
何小紅抬眸,眼中迅速聚起水光,是驚愕,是猶豫,最後化為感激與羞怯。
她盈盈下拜,身姿如弱柳扶風:「若蒙貴人不棄,小紅願往。但求一席安身之地,能常為貴人彈奏,略解煩憂,於願足矣。」
於是,身世「可憐」、擅彈琵琶的何小紅,被帶入了大皇子府。
她溫順安靜,琵琶技藝超群,更因那幾分神似,很快便得到了朱文傑的另眼相看和憐愛。
她存在感不高,卻總能在他煩悶時,以一曲清音或幾句細語,稍解其懷。
朱文傑雖未因此沉溺,國事權爭仍是重心,但何小紅的出現,分散了他部分注意力,也讓他緊繃的神經有了一個可以暫時休憩的溫柔鄉。
而何小紅,也通過她身上不為人知的秘密渠道,將一些從朱文傑處聽來的零碎資訊,傳遞了出去。
隱秘據點內。
聽罷何小紅已成功入府的匯報,謝青璿將手中整理好的線報卷宗輕輕放在案上,美目流轉,瞥向正凝神看著皇城地圖的楊博起。
她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淡淡道:「督主用計,當真是算無遺策,連美人計也安排得如此妥帖。那位何姑娘,想必是千挑萬選,方能如此貼合大皇子的舊憶吧?」
楊博起的目光未曾離開地圖,手指在上麵緩緩移動,似乎在測算著什麼距離,口中平淡回道:「因人設餌罷了。關鍵不在美人,而在亂其心曲。此事若要見效,還需你與王大人那邊再加一把火。」
「將『王大人家中有軍方背景的高手護衛』、『疑似與京營某將領有舊』的訊息,巧妙地遞出去。風聲鶴唳,方能使其疑懼,不敢妄動,亦可分其心神。」
謝青璿聽他三言兩語將話題轉到正事,還順手給自己派了新任務,明知他是刻意避開,卻仍是忍不住輕輕橫了他一眼。
這一眼,眼波微漾,少了些許平日裡的冷靜自持,倒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難得一見的嗔怪靈動。
「督主吩咐,屬下豈敢不從?」謝青璿語調微揚,帶著一絲調侃,「定將這風聲送到該聽的耳朵裡去,務必讓那位殿下,好好猜上一猜。」
楊博起這才抬眼,目光與她投來的視線在空中一碰,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映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謝青璿亦是唇角彎了一下,隨即斂去,轉身走向門外安排事宜,步履輕盈。
城西,校場衚衕,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這裡是定國公慕容山早年留在京城的一處隱秘聯絡點,如今成了楊博起暗中聯絡京中軍方勢力的據點之一。
燭光下,楊博起正在會見一位身著常服的中年將領。
此人姓趙,名廣德,現任五軍營右掖營參將,早年曾在慕容山麾下效力,因性情剛直,不善逢迎,多年未得升遷,對劉謹及其黨羽在軍中安插親信、剋扣糧餉的行為早已深惡痛絕。
「楊公,」趙廣德抱拳,聲音低沉,「老公爺的信,末將已收到。京中情勢,末將也略知一二。劉謹那閹狗,手伸得太長了!」
「五軍營、三千營裡,被他塞進來不少酒囊飯袋,成日隻知鑽營拍馬,剋扣弟兄們的血汗錢。」
「神機營那邊,聽說更是烏煙瘴氣,好些火器、火藥都被倒賣了出去!」
楊博起給他斟了杯茶,神色凝重:「趙將軍稍安。陛下病重,奸佞當道,正需我等忠貞之士撥亂反正。如今京營之中,如將軍這般心懷忠義、不滿劉謹者,尚有幾何?」
趙廣德略一沉吟,道:「不敢瞞楊公。劉謹勢大,明麵上敢公然反對者不多,但私下裡怨言不小。」
「五軍營中,左掖營參將孫得勝、前營遊擊周奎,三千營裡的都司陳大勇,還有神機營幾位管炮、管火藥的老夥計,都曾對末將吐過苦水。」
「這些人,要麼是老公爺舊部,要麼是受了劉謹一黨的氣,心裡都憋著火。隻是群龍無首,又懼劉謹報復,不敢妄動。」
「無需他們立刻行動。」楊博起沉聲道,「隻需在關鍵時刻,能穩住營盤,約束部下,不聽從劉謹和其黨羽的亂命,保持中立。」
「若能更進一步,在皇城、九門等要害之處,對某些調兵指令,稍作拖延,暗中通傳訊息,便是大功一件。」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趙廣德,「趙將軍,你可能聯絡上這些將領,暗中串聯,曉以利害,讓他們心中有數,早作準備?」
「事成之後,肅清朝綱,整飭京營,諸位將軍皆是有功之臣,朝廷必有封賞,亦不負老公爺當年提攜之恩。」
趙廣德眼中閃過激動之色,霍然起身:「楊公信重,末將敢不效死!老公爺對末將有知遇之恩,如今奸宦禍國,陛下蒙難,正是我等效命之時!」
「聯絡諸位同袍之事,包在末將身上!別的不敢說,至少可保五軍營、三千營大半人馬,在亂起之時,不會為虎作倀!」
「好!有勞趙將軍!」楊博起也起身,鄭重一禮,「聯絡務必機密,單線溝通,萬勿擴大。」
「近日京城恐有變故,諸位將軍隻需約束部眾,靜觀其變,聽我訊號即可。具體事宜,稍後會有人與將軍詳談。」
此人便是莫三郎,他精於潛行聯絡,正適合此事。
送走趙廣德,楊博起舒了口氣。
京營是大明京師最核心的軍事力量,若能爭取其中立,劉謹和朱文遠所能直接調動的武力將大打折扣。慕容山多年經營留下的舊部情誼,此刻成了破局的關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