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別院,比之前更加陰森寂靜。草木凋敝,宮牆斑駁。
楊博起在一間門窗緊閉的廂房內,見到了被圈禁的廢太子。
昔日意氣風發的太子,如今形銷骨立,披頭散髮地蜷縮在床榻一角,眼神渙散,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語,時而又發出幾聲怪笑。
守衛的龍驤衛校尉低聲道:「督主,自前日馮檔頭來過之後,太子殿下……哦不,廢人朱文遠的情況越發不好,除了送飯送藥,無人敢近前,他也不與人說話,隻是自言自語。」
楊博起示意守衛退到門外,自己緩步走近床榻。
廢太子似乎感覺到了生人靠近,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身體向後縮去:「別過來!別過來!火……好大的火!燒過來了!燒過來了!」
「殿下,」楊博起停下腳步,聲音平靜,「是我,東廠楊博起。」
「東廠,楊博起……」廢太子歪著頭,似乎在努力回想,忽然又嘿嘿笑了起來,「楊博起……閹狗!都是閹狗!劉謹是閹狗!你也是閹狗!哈哈哈……都要死!都要被聖火燒死!哈哈哈……」
楊博起略一皺眉,抓住關鍵:「聖火?什麼聖火?誰告訴殿下聖火的事?」
廢太子卻彷彿冇聽見,自顧自地手舞足蹈:「聖山,崑崙神跡……長生不死……哈哈哈,父皇想要長生,我也想要……吃了仙丹,就能當皇帝,永遠的皇帝……」
他語無倫次,時而狂笑,時而哭泣,「可是好疼,好燙……肚子裡有火在燒……他們騙我!禿驢騙我!那不是仙丹!是,是蟲子!是蟲子!啊——!」
他忽然雙手抱頭,發出悽厲的慘叫,身體劇烈顫抖。
楊博起眉頭緊鎖,廢太子雖然瘋癲,但話語中碎片化的資訊,卻與之前掌握的線索隱隱契合。
他想起謝青璿筆記中提到的「聖火教秘藥」可能致幻的記載,看來廢太子確實不僅是被下毒,還被用某種邪術藥物控製了心智。
「殿下,誰給你的仙丹?誰告訴你聖山和長生?」楊博起追問,聲音帶著一絲內力,試圖震懾其心神。
廢太子渾身一哆嗦,抬起頭,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清明,他死死盯著楊博起,嘴唇哆嗦著:「不能說,說了會被燒死……火,到處都是火……紅色的和尚,金色的眼睛……看著我……啊!別看我!」
他猛地用被子矇住頭,在床角縮成一團,再不肯出聲,隻是不住地發抖。
「紅色的和尚?金色的眼睛?」楊博起默唸著這詭異的描述,心中疑雲更甚。這聽起來,絕非中土僧人形象。
他又嘗試問了幾句,但廢太子要麼胡言亂語,要麼沉默發抖,再也問不出有邏輯的線索。
看來,他的神智受損極深,且對某些關鍵詞有極度的恐懼反應。
楊博起知道再問無益,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床角的廢太子,轉身離開。
數日後,信王府送來帖子,大皇子朱文傑邀楊博起過府「品茗敘話」。
信王府剛剛發還修葺,尚未完全恢復舊觀,但已顯露出王府氣派。
朱文傑在書房接待楊博起,他換了一身親王常服,氣色比在朝堂上見時好了許多,言談舉止溫文有禮,毫無架子。
「楊提督公務繁忙,今日撥冗前來,文傑不勝榮幸。」朱文傑親自烹茶,動作優雅,「這是江南新貢的龍井,提督嚐嚐。」
「殿下客氣了。」楊博起接過茶盞,淺啜一口,「不知殿下召下官前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朱文傑微微一笑,也端起茶盞,「隻是文傑被禁多年,對朝中諸事已然生疏。」
「提督如今深得父皇信重,執掌東廠,又兼司禮監要職,可謂是父皇身邊第一得力之人。文傑日後若想在朝中為父皇分憂,少不得要向提督多多請教。」
「殿下言重了。殿下乃陛下嫡長,天資聰穎,靜修多年,胸中自有丘壑。下官不過是陛下驅使,辦些差事罷了。」楊博起滴水不漏。
朱文傑笑容不變,話鋒卻一轉:「提督過謙了。別的不說,單是提督近期所查的西域長生一案,便可見提督之能。」
「此案牽涉廢太子、逆閹、西域妖僧,盤根錯節,凶險萬分,提督卻能接下如此棘手差事,文傑佩服。」
他頓了頓,觀察著楊博起的神色,緩緩道:「不瞞提督,文傑被禁那些年,閒來無事,倒也讀了不少雜書,其中便有關於西域風物和一些上古秘聞的記載。」
「對於這『長生』之說,崑崙聖山的傳說,也略有耳聞。隻是不知,提督查到現在,對此事有何見解?」
終於切入正題了。
楊博起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凝重:「此案確實詭譎。西域邪教『聖火教』似乎牽涉其中,其所圖非小。」
「至於長生……虛無縹緲,恐是妖人惑眾之言。陛下聖明,命下官詳查,也是為絕邪佞,安社稷。」
「提督所言極是,長生虛妄,邪教當誅。」朱文傑點頭附和,隨即卻又壓低聲音道,「不過,文傑曾在一卷殘破的西域古籍中看到一種說法,或許對提督查案有所助益。」
「哦?殿下請講。」楊博起做出傾聽狀。
「那古籍中提到,西域之西,崑崙之巔,有一處失落的上古秘境,名為『崑崙墟』。」
「傳聞乃上古神人遺居之所,內有不可思議之偉力。而聖火教所崇拜的『不死聖火』,據說其源頭便在崑崙墟深處。」
「古籍還提及,欲入崑崙墟,需有『鑰匙』與『地圖』,並需在特定天時,以特殊儀式開啟『門扉』。」朱文傑娓娓道來,目光卻緊盯著楊博起。
「鑰匙?地圖?」楊博起挑眉,「殿下可知是何等鑰匙?地圖又在何處?」
朱文傑嘆了口氣:「古籍殘缺,語焉不詳。隻模糊提及鑰匙可能是一種傳承自古的器物,地圖則是以特殊文字和星象標示的古圖。」
「文傑無能,也隻僥倖得到一份殘圖,似是與之有關,卻因才疏學淺,難以儘解。」
他說著,起身走到書架旁,取下一個狹長的紫檀木匣,小心打開,從裡麵取出一個邊緣破損的羊皮卷,在書案上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