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鎮南關外。
狼煙滾滾,殺聲震天。
南越國主在朝中主戰派的極力鼓動下,以「懲凶雪恥、收復故土」為名,悍然撕毀和約,起傾國之兵十萬,分三路猛攻大周邊境。
南越軍蓄謀已久,又兼熟悉地形,加之大周邊軍因「舊部譁變」謠言及定國公下獄之事軍心浮動,防線在初期承受了巨大壓力。
不過數日,兩處前沿關隘相繼被攻破,守軍死傷慘重,敗報迅速傳向京城。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皇帝麵色陰沉地坐在禦案後,下方,內閣首輔、兵部尚書、五軍都督府左右都督等重臣肅立,八百裡加急的軍報就攤在禦案上。
「南蠻猖獗,竟敢犯我天朝!陛下,臣請即刻發京營精銳,兼程南下,馳援鎮南關,痛擊來犯之敵,揚我國威!」一位都督府的老將軍鬚髮皆張,出列請戰。
「不可!」新上任的兵部尚書立刻反對,「京營乃國之根本,不可輕動!且遠水難救近火。」
「當務之急,是就近調集湖廣、兩廣、雲貴等地衛所兵馬,委派一員能征善戰、熟悉南疆地形之良將,統一指揮,穩定戰線,再圖反攻!」
「良將?眼下南疆諸將,誰能當此重任?」有人質疑。
爭論聲在殿內響起。
有人主張速戰速決,有人提議穩守待援,有人推舉這個將領,有人屬意那位總兵,一時莫衷一是。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陛下!老臣慕容山,願戴罪立功,請纓南下,平定南越,以贖前愆!」
眾人望去,隻見定國公慕容山一身國公朝服,出列跪倒,虎目灼灼,神情堅毅。
他雖然官復原職,但「舊部」嫌疑的陰影並未完全散去,此刻主動請纓,既有為國分憂的忠勇,也未嘗冇有藉此徹底洗刷汙名、重振慕容家聲威的意圖。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慕容山確實是眼下最熟悉南疆邊防的將領人選,他若掛帥,對穩定軍心、鼓舞士氣大有裨益。
但……不少人心中仍有疑慮。萬一他心懷怨望呢?讓他獨自掌握南征大軍,皇帝能放心嗎?
皇帝的目光深邃,在慕容山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眾臣。顯然,他也在權衡。
「陛下!」太子一黨的某位禦史出列,「定國公忠勇可嘉,然其畢竟曾涉嫌舊部刺殺使團,雖已查清乃惡奴構陷,但軍國大事,不可不慮萬全。」
「臣以為,當另選德高望重、與南越無甚瓜葛之老成宿將,方為穩妥。」
「或可派一重臣為監軍,與定國公同往,既全其報國之心,亦保萬無一失。」
「監軍」之議,立刻得到不少朝臣附議。
這確實是個折中的辦法,既用慕容山之能,又加以製衡。
皇帝點了點頭,似乎意動,問道:「眾卿以為,何人可為監軍,與定國公同往南疆,協理軍務,查察奸佞?」
殿內又陷入一陣低語。
監軍一職,權責極重,需得是皇帝心腹,且要通曉軍務,能鎮得住場,還要與慕容山這般的勛貴大將相處得來,更要忠心不二。人選頗費思量。
太子黨的人蠢蠢欲動,想推舉自己派係的文官或宦官,但一時又找不出足夠分量、能讓皇帝放心的人選。
就在這時,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議論:「朕看,禦馬監太監楊博起,可當此任。」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連一直垂首不語的劉瑾,都微微抬了下眼皮,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楊博起?」有人疑惑,「陛下,楊公公雖忠勇勤勉,查案有功,然其畢竟是內侍,從未領軍,恐難當監軍重任……」
皇帝擺了擺手,打斷了質疑:「楊博起之前赴北疆,處置互市爭端,平息騷亂,頗有成效,可見其臨機應變、處事周全之能。」
「此番徹查黑風嶺一案,不畏艱險,抽絲剝繭,為朝廷揪出真凶,辨明冤屈,足見其忠貞剛正,心思縝密。」
「南疆局勢複雜,既有外敵,恐亦有內憂。朕需要一員既能襄助定國公禦敵於外,又能替朕肅清奸細、查明隱患的得力之人。楊博起,正為合適。」
皇帝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況且,朕聽聞他在江湖之中,亦有可信之人相助。南疆多奇人異士,瘴癘蠱毒,有這些人隨行,或可事半功倍。傳旨——」
高無庸立刻上前一步,展開早已擬好的聖旨,尖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南越不臣,犯我疆土,殺我使臣,掠我邊民,罪惡滔天。」
「著即起復定國公慕容山為征南大將軍,總製湖廣、兩廣、雲貴諸路軍馬,即日點兵,開赴南疆,蕩寇平蠻,以彰天討!」
「特命禦馬監太監楊博起為監軍,賜尚方劍,協理軍務,監察將吏,糾察奸弊,便宜行事!準其自選精乾隨員,一應所需,各部不得延誤。欽此!」
「臣(奴才)領旨!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慕容山與剛剛被宣召入殿的楊博起一同跪倒接旨。
慕容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監軍雖是掣肘,但楊博起與他有雪冤之情,且為人正派,總比派個太子一黨的人來要好得多。
楊博起則是心潮起伏,皇帝果然將南疆這副重擔,壓在了他的肩上。
監軍之權雖重,卻也意味著責任與凶險。
外有南越十萬大軍,內有潛藏的奸細與政敵的暗箭,還有那神秘莫測的南疆巫蠱毒瘴……但他冇有退路,隻能迎難而上。
「楊博起,」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朕予你臨機專斷之權,望你與定國公同心協力,早日平定南疆,揚我國威。莫負朕望。」
「奴才定當竭儘全力,輔佐大將軍,掃清妖氛,以報陛下天恩!」楊博起叩首。
朝會散後,訊息迅速傳開。
有人為慕容山復起掌軍而振奮,有人為楊博起出任監軍而議論,更有人,在暗中咬牙切齒。
比如此時的東宮之中。
「砰——嘩啦!」
上好的端硯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墨汁濺了一地。
太子朱文遠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佈滿怨毒。
「楊博起!」他低吼著,「老東西是鐵了心要扶植這個閹狗來跟本王作對嗎?查案讓他出儘風頭,扳倒了鄭承恩!」
「現在南下監軍這等要職,也給了他!他一個冇根的東西,懂什麼軍國大事!」
「殿下息怒。」心腹太監連忙跪下,壓低聲音道,「陛下此舉,未必不是對定國公仍存疑慮,故派楊博起加以製衡。」
「楊博起與慕容家雖有舊,但監軍與主帥,自古難和,或許這是我們的機會。」
「機會?」太子猛地轉頭,死死盯住心腹。
「正是。」心腹太監湊近些,聲音更低,「南疆戰場,刀劍無眼,瘴癘橫行,更有敵國奸細混雜。」
「楊博起一個深宮宦官,何曾見過那等陣仗?何況,他在朝中樹敵頗多,想讓他回不來的人,可不止殿下一個。」
太子眼神閃爍,怒氣稍歇:「說下去。」
「奴才聽聞,南越二王子阮弘義,與殿下素有書信往來。此番南越發兵,阮弘義便是主戰派之首。」
「若他能『幫』我們一個忙,讓楊博起『意外』葬身南疆,豈非一舉兩得?」
「既除掉了殿下心腹大患,又可讓阮弘義在軍功上更得其父看重,於殿下將來大業,亦是有利。」心腹太監小心說道,觀察著太子的神色。
太子背著手,在滿地狼藉中踱了幾步,眼中陰沉之色越來越濃。
良久,他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令牌,遞給心腹太監:「拿此信物,啟用我們在南疆的『暗線』,傳話給阮弘義……」
「不,想辦法直接傳給我們在南越那邊的人,讓他們見機行事。要做得乾淨,看起來像是戰死,或是南越奸細所為,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奴才明白!」心腹太監雙手接過令牌,小心收好。
「楊博起……」太子望向南方,嘴角咧開一個冷笑,「南疆的崇山峻嶺,瘴氣毒蟲,還有本王給你準備的好戲,我看你怎麼躲!這次,定叫你有去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