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成功的訊息很快傳入宮中,次日大朝,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對楊博起大加褒獎。
「楊博起此番與南越使臣交涉,不卑不亢,有理有節,既維護了天朝體統,又穩住了南疆局勢,使邊民免遭戰火,國庫省卻靡費,實乃大功一件!」
皇帝雖麵帶倦容,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語氣中透著滿意,「賞楊博起黃金百兩,珍珠十斛,蜀錦二十匹,加賜鬥牛服一襲,準其在宮內騎馬行走!」
鬥牛服非重大功勳或特別恩寵不得賜予,宮內騎馬更是殊榮。這份賞賜,不可謂不重。
楊博起出列謝恩,姿態恭謹:「奴才惶恐,此乃皇上天威所至,朝廷洪福所鍾,奴纔不過儘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皇帝擺手笑道:「有功便是有功,不必過謙。朕一向賞罰分明。南越之事,你辦得很好,替朕,也替朝廷,省了不少心。」
太子朱文遠站在禦階下,臉上勉強擠出笑容,隨著眾臣一起向楊博起道賀,口中說著「楊公公實乃乾才」、「為朝廷分憂」之類的場麵話,心中卻又嫉又恨。
他本想藉此機會讓楊博起難堪,甚至栽個跟頭,卻冇料到對方不僅漂亮地解決了難題,還再次贏得了父皇的青睞和重賞!
首輔陳庭撚著鬍鬚,看向楊博起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讚許:此子不僅通軍務,擅查案,於外交斡旋竟也有如此手腕,更難得的是懂得分寸,知進退,明底線。
那「新穎、懸疑、爭議」三點,以及拒絕南越核心技術要求時的那番「順從非美德,拒絕需智慧」的言論,都顯出其遠超年齡的成熟與見識。
假以時日,此子前程,恐怕不止於內官啊。
散朝後,楊博起先去禦馬監處理了些積壓事務,將皇帝賞賜的一部分金銀綢緞分賞給下頭得力的人,穩住基本盤。
隨後,他換下朝服,隻著了常服,前往長春宮探望淑貴妃和剛出生的小皇子。
長春宮內依舊喜氣盈盈,但比起之前的喧鬨,多了幾分靜謐溫馨。
淑貴妃半靠在榻上,氣色比昨日好了許多,懷中抱著繈褓,正低頭溫柔凝視。
見到楊博起進來,她屏退了左右,隻留兩個絕對心腹的宮女在門外守著。
「你來了。」淑貴妃抬眼看他,「朝堂上的事,我聽說了。你又立了功,得了厚賞,我本該為你高興。可是……」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太子那邊……怕是更恨你入骨了。我聽說,昨日談判後,他在東宮發了好大的脾氣。」
「這次你讓他算計落空,以他的心性,絕不會善罷甘休。我隻怕他還會想出更陰毒的法子對付你,還有……我們的孩兒。」她說著,不由將懷中的嬰兒抱得更緊了些。
楊博起走到榻邊,看著繈褓中安然熟睡的嬰兒,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嬰兒柔嫩的臉頰,低聲道:「娘娘不必過於憂心。宮中步步驚心,從來如此。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收回手,目光沉靜地看向淑貴妃:「此次南越之事,太子所為,其實是將一樁棘手卻又蘊含機會的差事推到了我麵前。」
「我若推脫,是怯懦無能;我若辦砸,是庸碌誤國;唯有辦好,方是破局之道。」
「這差事,旁人或許視作火坑,我接了,辦成了,便成了我的功績,我的資本。」
淑貴妃點了點頭:「可是……這太險了。萬一……」
「冇有萬一。」楊博起語氣平淡,「事在人為。很多時候,做正確的事,把事情做對、做好,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迴應。」
「這不僅是在證明你有這個本事,更是在告訴所有人——這件事,隻有有本事的人,才配做,才做得好。這次談判便是如此。」
「太子想看我笑話,我偏要讓他看到,他費儘心機扔過來的石頭,我能將它砌成台階。」
他微微一頓:「經此一事,我也更明白了一個道理。尊嚴、體麵這種東西,不是靠別人施捨,你得有實力去捍衛它。否則,所謂的尊嚴,不過是死要麵子活受罪。」
「南越使臣起初為何倨傲?是覺得我朝顧忌邊患,不敢動武。當我展現出實力與決心後,他們自然懂得調整姿態。朝堂之上,亦是同理。」
淑貴妃聽著他沉靜有力的話語,心中的慌亂不安被撫平了些許。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卻已肩負太多的男人,他是她孩子的生父,是她在這深宮中最大的依靠。
她知道他走的是一條佈滿荊棘的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可莫名的,她就是相信他能走下去,能護住他們母子。
「我信你。」她輕聲道,將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榻邊的手上,「隻是……你一定要萬分小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知道。」楊博起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用力握了握,「娘娘在宮中,也要謹言慎行,照顧好自己和小皇子。外麵的事,有我。」
從長春宮出來,楊博起在宮道上,不出意料地看到了那個倚在硃紅宮牆上的身影。
沈元英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暗色勁裝,未著宮裝,長髮簡單束起,容顏清麗卻帶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冷峭。
唯有那雙望向他的眸子,在接觸到他目光時,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柔和暖意。
「談成了?」沈元英見他走近,直起身,語氣平淡。
「嗯。」楊博起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
他們之間,有些話無需多說,一種奇特的默契,早在無數次深夜遞送訊息、危機時刻的相互守望中建立,滋生出一些心照不宣的情愫。
隻是深宮如淵,各自揹負太多,那層窗戶紙,誰也冇有去捅破。
「恭喜。」沈元英吐出兩個字,頓了頓,聲音壓低,「東宮那位,怕是要氣炸了肺。」
「還有禮部那群人,事前引經據典,個個彷彿智珠在握,真到了南越人拍桌子瞪眼的時候,還不是縮在後麵,指望你頂上去?」
「哼,置身事外、誇誇其談,誰不會?隻有事到臨頭,需要人站出來拿主意、擔乾係的時候,才能看清誰是能扛事的英雄,誰是隻會耍嘴皮子的庸才!」
她的話乾脆利落,一如她的劍,直指要害。
「在其位,謀其政罷了。」楊博起語氣平靜,「不過,經此一事,有些人怕是更坐不住了。南邊,未必就此風平浪靜。」
沈元英眼神一凜,捕捉到他話中的隱憂:「你擔心他們還會做手腳?」
她並非隻會保護姐姐的武人,對朝局風向和陰謀算計,亦有敏銳的直覺。
「樹欲靜而風不止。」楊博起將沈元英之前的話略作改動還給她,目光深遠,「使團離京,目標明顯。若有人不想看到和議達成,這是最後,也是最容易下手的機會。」
沈元英沉默片刻,冷哼一聲:「需要我做什麼?」
她冇有問是誰,也冇有問為什麼,直接問需要她做什麼。這種無條件的支援,在步步驚心的深宮,顯得尤為珍貴。
楊博起心中一暖,低聲道:「暫無確切訊息,隻是猜測。你留在貴妃身邊,務必謹慎,護好她和小皇子。外麵的事,我會留意。若有需要,我會告訴你。」
沈元英點點頭,冇有再多言。她知道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麵對的明槍暗箭有多凶險。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姐姐和外甥,成為他在後宮最可靠的眼睛和耳朵,必要時,也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劍。
「自己小心。」她最終隻說了這四個字,聲音雖冷,卻帶著關切。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朝著長春宮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宮牆轉角,乾脆利落。
楊博起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靜立了片刻。但此刻,他無暇細品這份微妙的情愫,更大的陰影似乎正在迫近。
他收回目光,麵色恢復一貫的沉靜,朝著宮外走去。
必須儘快佈置,南越使團歸途,絕不能出任何差池,至少,不能在自己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