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拿起細看,一枚入手溫潤,隱隱有暖意流轉——這是真玉,內蘊齊王血脈的感應。
另一枚雖然也雕工精細,玉質上乘,但觸手微涼,少了那股靈性。
他將真玉握在掌心,假玉放回案上,點頭道:「足以以假亂真。若非知曉內情,絕難分辨。」
王貴人輕笑:「本宮特意請了江南最好的玉雕師傅,在通州秘密趕製的。那師傅做完這活,已被送回鄉養老,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京城一步。」
她收起假玉,將真玉推還給楊博起,神色鄭重起來:「玉的事暫且了了。但有句話本宮得提醒你——鷹立如睡,虎行似病。」
「你如今在內官監站穩了腳跟,又扳倒了周安福,風頭正盛。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捂好自己的底牌。」
她頓了頓,眼裡閃過銳光:「真正的高手,皆是喜怒不形於色。你現在再想低調,怕是難了。往後明槍暗箭,隻會更多。」
楊博起將玉佩貼身收好,苦笑道:「貴人說得是。隻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善於藏拙,纔不會成為眾矢之的,這道理我懂。可有些人,不是你藏拙,他就會放過你的。」
「你是說魏恆?」王貴人挑眉。
「不止魏恆。」楊博起走到窗邊,看著院中忙碌的工匠,「皇後、太子、還有那些在暗處觀望的人……我如今是淑貴妃的人,又得了皇上幾分看重,早就入了他們的眼。想躲,是躲不掉了。」
王貴人也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周安福雖除,但魏恆還在,禦馬監的權柄可在你之上。」
楊博起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既然已經在內官監站穩,就該主動出擊了。一味防守,終是下策。」
「你要對魏恆動手?」王貴人一驚,「他可是禦馬監掌印,又深得皇後信任,不是周安福可比的。」
「我自有分寸。」楊博起轉頭看她,眼中是成竹在胸的沉穩,「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貴人不必多問。」
王貴人深深看他一眼,點頭道:「本宮明白。隻有可笑的淺陋者,纔會誇誇其談。你放心,本宮知道輕重。」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你也要當心。魏恆此人心狠手辣,又極擅隱忍。你動了他的人,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等著他。」楊博起淡淡道。
從漱芳齋出來時,已是午後,但初冬的風已帶了幾分寒意。
楊博起緊了緊袍服,正要往長春宮方向去,卻見宮道拐角處,一道身影負手而立,正是魏恆。
他顯然已等候多時。
「楊掌印這是剛從漱芳齋出來?」魏恆皮笑肉不笑地迎上來,「王貴人的病,可大好了?」
楊博起停下腳步,神色如常:「勞魏掌印掛心。貴人的病已大好,今日是去驗收修繕工程,順道複診。」
「哦?楊掌印倒是勤勉。」魏恆走近幾步,目光刺在楊博起臉上,「不僅勤於公務,還善於收買人心。」
「李有才那條狗,養了兩年,楊掌印幾句話就牽走了,好手段啊。」
楊博起卻笑了:「魏掌印說笑了。有纔在內官監當差,儘心辦事,本官自然要給他機會。」
「至於收買人心……」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打破思維固化,『出奇』方可『製勝』。本官不過是給了有才一個前程,他自己選了路罷了。」
「好一個『出奇製勝』!」魏恆冷笑,「楊掌印的意思是,咱家不懂用人之道,留不住人了?」
「本官並非此意。」楊博起搖頭,語氣依然平和,「隻是覺得,用人當用其長。有才心思縝密,善文書,在內官監正合適。至於他為何選擇本官……」
他直視魏恆,緩緩道:「並非承認收買,而是摸清對方脾氣,直擊人性弱點。有才所求,不過是個安穩前程,家人平安。本官給了他,他便跟了本官。就這麼簡單。」
魏恆臉色沉了下來。
楊博起這話,明著是說李有才,暗裡卻在戳他的痛處,他就是用家人性命要挾李有才,這才逼得李有才反水。
「楊掌印倒是坦蕩。」魏恆陰惻惻道,「隻是不知,這份坦蕩底下,藏了多少算計。」
「周安福的事,楊掌印佈局精密,引蛇出洞,人贓並獲。這般手段,可不像是初入內官監的新手能有的。」
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咱家聽說,那黑市上的女木商,身手不凡,來歷神秘。」
「楊掌印一個深宮太監,如何能驅使這樣的江湖人物?該不會那所謂的『以次充好、虛報價格』,根本就是楊掌印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吧?」
這話已是誅心之論,若真坐實了,楊博起就是構陷同僚!
楊博起卻麵不改色:「魏掌印多慮了。周安福與趙文華勾結,證據確鑿,帳冊、口供、贓物俱全,東廠已立案。」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一切的騙局,都是建立在人性之上。周安福若清廉自守,不貪那紫檀木的油水,別人便是有通天手段,也設不了這個局。他栽了,是栽在自己的貪慾上,與人無尤。」
他看著魏恆,一字一句道:「魏掌印,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守住本心,自然能抵禦一切誘惑。」
「周安福守不住,所以栽了。魏掌印若能守住,又何必擔心這些?」
「你——!」魏恆勃然大怒,臉上青筋暴起,右手已按在腰間刀柄上。
他何時受過這等羞辱?一個入宮不過年餘的小太監,竟敢當麵教訓他!
楊博起卻依舊平靜,還往前邁了半步,幾乎與魏恆麵對麵:「魏掌印這是要動手?宮中私鬥,按律當杖三十,降三級。魏掌印是禦馬監掌印,不會不知道這個規矩吧?」
「羞辱傷人一時,衝動毀人一世。魏掌印三思。」
魏恆的手在刀柄上劇烈顫抖,眼中殺機迸現,但最終,他還是緩緩鬆開了手。
他不是怕楊博起,是怕皇上,怕那些在暗處盯著他的人。
今日若真動了手,無論輸贏,他都落了下乘。
「好得很。」魏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後退一步,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楊掌印果然了得。咱家今日,受教了。」
他深深看了楊博起一眼,眼神陰冷:「咱們來日方長。」
說完,轉身大步離去,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
楊博起站在原地,看著魏恆遠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宮道儘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方纔那一瞬,魏恆是真的動了殺心。
若非在宮中,若非有宮規約束,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全是冷汗。
但楊博起並不後悔。
有些事,躲不過,就隻能迎上去。
在這深宮裡,一味退讓,隻會讓人得寸進尺。今日若退了這一步,明日魏恆就會逼他退十步。
他整理袍服,挺直腰背,向長春宮走去。
風更冷了,但楊博起的心中,卻燃起一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