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陵橋下的第二雙鞋------------------------------------------，李雪的聲音因為訊號的緣故帶著些微的電流聲，但那份急迫和驚懼卻穿透了所有雜音，清晰地紮進張宇的耳朵裡。“西陵大橋……紅色的繡花鞋……”，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床單。噩夢帶來的冷汗還未乾透，新的寒意已經從脊椎升起。“你在哪裡？”張宇的聲音沙啞，他自己都驚訝於話語竟能如此平靜。“我正在趕去西陵大橋的路上，”李雪快速說道，“張宇，我知道這不屬於你的工作範圍，但我……我覺得這兩起案子有聯絡。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或者，你能不能再過來一趟？”她的聲音裡帶著請求。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刑警，主動向一個“撈屍人”求助，這本身就說明瞭情況的詭異和棘手。。。他的工作是把人從水裡撈上來，僅此而已。活人的世界，尤其是警察的世界，他一向敬而遠之。，那個沉在江底的詭異戲台，那個女人指向黑暗深處的手，還有那雙鮮紅得如同滴血的繡花鞋，都讓他無法說出拒絕的話。，自己已經被捲進來了。從他觸控到第一具屍體，感受到那股不屬於人間的悲傷時，他就已經被打上了無形的烙印。“我過去看看。”他簡短地回答，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張宇重新穿上那身散發著黴味和消毒水味的工作服，彷彿一層能隔絕外界的甲冑。他冇有開船，西陵大橋離他住的地方不遠，騎著那輛破舊的電動車過去更快。，兩旁的霓虹燈已經熄滅，隻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這座城市在白日裡喧囂繁華，此刻卻像一頭巨大的怪獸，安靜地蟄伏著，暗處湧動著不為人知的險惡。，他就已經看到了那片熟悉的、閃爍的紅藍警燈。。警戒線拉出了一個更大的範圍，幾名警察正在驅散零星聞訊趕來的好事者。江灘上，探照燈的光柱刺破黑暗，將一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她快步走過來，拉開警戒線的一角：“你來了。”
她的臉色比在電話裡聽起來更差，嘴唇緊抿，眼神裡混雜著疲憊和強作的鎮定。
“屍體呢？”張宇問。
“剛撈上來，在那邊。”李雪指了指探照燈的中心。
張宇跟著她走進去。幾個法醫和技術人員正圍著一具用白布覆蓋的屍體忙碌著，相機的閃光燈不時亮起。
“讓一下，讓他看看。”李雪對一名擋路的年輕警察說。
那名警察狐疑地看了張宇一眼，似乎在奇怪為什麼一個穿著打撈服的平民能進入核心現場，但看到是李雪帶的人，還是讓開了位置。
劉隊也在，他看到張宇，隻是沉重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雪走到屍體旁，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隻露出了腳部。
又一雙紅色的繡花鞋。
和早上看到的那雙一模一樣，鮮紅的綢緞，金色的蓮花刺繡，乾淨得彷彿與這個泥濘的江灘格格不入。
“死者是男性。”李雪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十五歲，一家上市公司的部門主管。昨晚九點還在公司加班，之後就失聯了，家人剛報的警。”
張宇的目光從那雙鞋子上移開，示意李雪將白布全部掀開。
白佈下，是一張同樣蒼白而安詳的臉。男人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西裝，被打理得一絲不苟。他的表情甚至比早上的那個女人還要平靜，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個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穿著一雙女式的古代繡花鞋，詭異地陳屍江邊。
這幅畫麵充滿了荒誕與不祥。
“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不超過六個小時，同樣不是淹死的，”李雪繼續說道，“身上冇有明顯外傷，死因……暫時不明。”
張宇蹲下身，目光仔細地掃過屍體的每一個細節。他冇有戴手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觸碰任何東西。他隻是在看，用他那雙看慣了各種浮屍的眼睛。
突然，他停住了。
他湊近了男人的脖頸處，那裡有一小塊麵板，顏色比周圍略深一些，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裡，”他指著那個位置，“像是什麼東西留下的印記。”
一名法醫立刻戴著手套上前，用鑷子輕輕撥開男人的衣領，拿出一個高倍放大鏡。幾秒鐘後，法醫的臉色變了：“是淤痕，非常淡。像……像是被一根很細的繩子或者絲線用力勒過，但又冇能造成致命傷。”
李雪的眼神一凝，立刻對身邊的記錄員道：“記下來，重點檢查頸部！”
她再次看向張宇，目光變得複雜起來：“你是怎麼發現的？”
“撈的屍體多了，什麼樣的痕跡都見過。”張宇站起身，隨口解釋了一句，視線卻飄向了漆黑的江麵。
就在他蹲下身，離屍體很近的那一刻，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這一次，比清晨時更加強烈。
那幽怨的戲曲唱腔彷彿就在他耳邊響起，唱詞模糊，但調子卻清晰可辨。同時，一股濃烈的、類似潮濕泥土混合著朽木的氣味鑽入他的鼻子。
他的眼前，似乎又閃過了那個江底戲台的幻象。這一次，他好像看清了戲台上那些木偶般的身影，他們穿著一男一女兩套大紅色的古代婚服。
張宇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幻象消失了。他知道，這絕不是自己的錯覺。這兩具屍體，都與那個詭異的夢境有關。
“謝謝你，張宇。”李雪真誠地說道，“你提供的線索很重要。”
“我不是警察。”張宇轉過身，向警戒線外走去，“我隻是個撈屍的。我走了。”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離什麼。
李雪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有再喊住他。她知道，張宇身上一定有秘密，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兩起命案的真相。
張宇騎著電動車，冇有回家。
他拐進了一條條狹窄、昏暗的小巷。這是城市的另一麵，是高樓大廈背後的褶皺。空氣裡充滿了食物的油煙味和垃圾的酸腐味。
他在一個掛著“晚來風”茶館招牌的舊式木樓前停下。
茶館冇有開門，但張宇徑直上前，按照一種特殊的節奏，在木門上敲了三下，停頓，再敲兩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內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從門縫裡探出來，睡眼惺忪地看著張宇。
“大半夜的，敲什麼魂？”老人冇好氣地說道。
“何伯，”張宇的聲音帶著一絲尊敬，“我遇到點怪事，想請教您。”
被稱為何伯的老人打量了張宇幾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他拉開了門：“進來吧。”
茶館裡光線很暗，空氣中飄著陳年茶葉和菸草混合的味道。何伯冇有開燈，隻是點了一盞老式的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又細又長。
“說吧，什麼事能讓你這個‘小閻王’都覺得怪？”何伯給自己倒了一杯濃茶，慢悠悠地問。
張宇冇有坐，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筆，藉著燈光，迅速地在紙上畫出那雙繡花鞋的模樣，特彆是鞋麵上那朵獨特的蓮花。
他將紙推到何伯麵前。
何伯拿起紙，湊到煤油燈下仔細端詳。他的表情慢慢變了，從最初的漫不經心，變得越來越凝重，最後，一絲深深的忌憚和恐懼從他渾濁的眼底浮現出來。
“你在哪裡看到的這個？”何伯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有些顫抖。
“江裡，”張宇言簡意賅，“兩具屍體，一男一女，腳上都穿著這個。”
“啪！”
何伯手中的茶杯失手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褲腿，他卻恍若未覺。
“壞了……壞了……”他喃喃自語，臉色變得煞白，“它回來了……那個東西回來了……”
“什麼東西？”張宇追問。
何伯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恐懼，他盯著張宇，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不是鞋，這是‘河伯’的請柬！”
“‘河伯’？”張宇皺起眉，這個詞讓他想起了自己那艘船的名字，“無常號”。
“是傳說，也是禁忌。”何伯的聲音發顫，“老一輩的撈屍人都在傳，咱們這條江裡，住著一個‘河伯’。它不是神，是邪物。每隔一些年，它就要‘娶親’。被它選中的人，就會在七日之內，離奇死亡，屍體被投入江中，成為它的‘新娘’和‘新郎’。”
張宇的心沉了下去，何伯的話，正印證了他心中最荒誕的猜想。
“這雙鞋，就是‘河伯’送出的婚帖。”何伯指著紙上的圖案，“這種金絲蓮花紋，就是它的標記。收到鞋的人，就是被它看上的人，跑不掉的。”
“一男一女……”張宇想起了夢中那兩個穿著婚服的身影，“它一次要娶一對？”
“冇錯，有陰有陽，纔算圓滿。”何伯哆哆嗦嗦地從櫃檯下摸出一根旱菸，點了半天都點不著，“小張，你聽我一句勸。這事，不是你能管的。警察也管不了。凡是沾上這事的人，都冇有好下場。你就當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張宇沉默著，冇有答應，也冇有反駁。
何伯看著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你……你是怎麼知道這鞋的？你是不是……碰了屍體？”
張宇點了點頭。
何伯的身體猛地一抖，他看著張宇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你身上……已經沾上它的氣味了。”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它會找到你的。下一個，可能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