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文物局三樓的小會議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長條桌邊坐了十二個人,空氣裡有舊書和茶葉混在一塊兒的悶味兒。沒人說話…都在等!
顧建國坐在靠門位置,背挺得筆直。他袖口還沾著沒拍乾淨的泥點子。
三天前,玉片和青銅罍被武警專車接走,他也跟著上了飛機。
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人,拎著銀色金屬箱。他沒自我介紹,走到桌首,箱子“哢噠”一聲彈開。
四十九枚玉片躺在黑絨布上,旁邊是照片和幾份檔案。
“...各位同誌!中科院的碳十四報告,剛出來...大家看看!”中年人把檔案分發下去。
顧建國接過,他直接翻到最後。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抽氣聲。
“......製作年代,距今約四千五百年...大概,正負五十年…”對麵社科院的老專家王德厚先念出來,他七十二了,這會兒有份年輕人的激動。“.....青銅罍,三千八百年,商代早期。”
他擡頭,從鏡片上方盯過來:“顧教授,有人用商代的青銅器,裝了比它自己還早七百年的玉片?”
顧建國點頭:“從器內沉積物看,確實如此...埋藏後未被擾動。”
“為什麼?”
“不知道...”顧建國實話實說,“也許對當時的人,這些玉片更重要。”
王德厚沒再接話,他埋頭,拿起一張拓片湊到眼前。那是九宮格玉片的拓印,線條很清晰,他看了好幾分鐘。
“不可能……”他喃喃道。
“王老?”
王德厚沒理,他手指戳在拓片上,順著刻痕描:“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央……五居中央……”
“....你們看!橫豎斜,三數之和皆為十五!這很符合《周易·繫辭》裡記載的洛書特徵!”
“...王老您先別激動!”北大考古的副院長第一個站起來,“眾所周知...洛書隻是傳說!是後世的附會....怎麼可能有實物?還是四千五百年前的實物?”
“....碳十四做了幾次?”社科院的女專家沒參與王老他們的探討,語速飛快的提出另一個問題,“...有沒存在樣品汙染可能呢?或是...後人仿刻再埋的?”
“不存在樣品汙染和後人仿刻的可能!”中年人開口,語氣平靜,“...三組平行樣品,結果一緻。刻痕邊緣磨損與玉片整體風化層連續,無後期加工痕跡。刻痕和玉片,是同時代的!”
安靜,眾人麵麵相覷。
王德厚坐回去,他指著箱子:“...還有……那組黑白圓點,同心圓環的……給我看看。”
中年人又取出幾張拓片鋪開。
這組符號更怪。大小不一的圓點,黑白分明,分佈在一個套一個的圓環上,看似雜亂,又隱隱有規律。
王德厚湊過去,鼻尖幾乎貼上紙麵。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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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圖……果然是河圖!”
“……這是《尚書》鄭玄注裡提過的河圖……天地生成數,陰陽合化之象……”
“……洛書定方位,河圖演數理……這兩樣東西,從來隻存在於後世推演和神話裡……現在,它們一起出現了,在四千五百年前……”
接下來的事實很清楚了,已經超出當前所有的認知框架。在座的都是頂尖專家,他們太清楚碳十四報告和微痕分析的分量…騙不了人。
河圖、洛書...真的讓人很驚喜!
會議又持續了一陣,爭論焦點轉向“這意味著什麼”,以及更現實的——“怎麼辦”。
最終,一份措辭謹慎、結論石破天驚的鑒定報告被裝進牛皮紙袋,封上火漆。中年人收好,朝眾人點了點頭,隨即離開。
專家們也陸續散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恍惚。
顧建國沒跟著走。
他坐在走廊長椅上,背靠冰涼的白牆。手裡無意識地捏著一樣東西——是那天在奉節摘下來後一直沒洗的棉線手套,上麵還沾著三峽泥巴乾涸後的黃褐色。
他教了三十年考古,挖過仰韶彩陶,清過漢墓玉衣。他以為自己對“時間”和“文明”早有準備。
但這次不一樣。
那不隻是幾塊古老的玉片。那是一把鑰匙,或者說,一扇門。門後麵是什麼,他不敢想。四千五百年前,是誰刻下了這些?他們知道這些符號意味著什麼嗎?為什麼要把它們封存起來,跨越七百年時光,交給商代人?商代人又為什麼如此珍重地將它們埋入地下?
問題一個疊一個,壓得他胸口發悶。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傍晚的天光,灰藍灰藍的。北京城華燈初上,車流聲隱隱傳來,那是另一個世界,忙碌,踏實,對幾小時前這間小會議室裡發生的地震一無所知。
顧建國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在口袋裡震起來。是個陌生的北京座機號。
他接通了了。
電話那頭是個平穩的男聲,沒什麼情緒,直接報了他名字和職務,然後說:“顧建國教授,鑒於您是考古隊領隊,所以關於奉節夔門出土文物的後續處理,領導有了批示,我有必要告知您…”
顧建國握緊手機。
“…經研究決定...相關文物與研究成果,不予封存。擇期,以適當形式,向社會公開發布。”
顧建國愣住了。
“為……為什麼?”他脫口而出。按他預想,這種東西,該鎖進最深的地下庫房才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那個平穩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了理由。隻有一句話,簡單,直接,卻重得讓顧建國半天沒回過神。
“領導說,華夏文明的底氣,不需要藏著掖著。”
電話結束通話。
窗外,北京城的燈火,一片連著一片,亮成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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