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偉繞著盤古一號轉第三圈,手裡檢測儀貼在外殼上慢慢移。
“嘀。”
儀器叫了一聲。他停住,看螢幕。裂紋深度零點二七毫米,長度三厘米。他臉色沒變,掏小本記下來。本子上列了十幾條,最近一條是十天前,第十二次測試後發現的。
問題很明確。密封艙扛不住。
不是整體結構,是材料。躍遷那一下,電磁場強度飆到兩千特斯拉——這數字林辰算的,周偉一開始不信。但十二次測試下來,每次密封艙外壁合金板上,都會出現新微裂紋。
位置不固定,深度都在零點二到零點五毫米之間。
但夠了。
“周工。”
林辰從控製檯過來,手裡捏著疊紙。眼鏡滑到鼻尖,頭髮亂糟糟的。
周偉收檢測儀。“材料組的人到了?”
“到了。”林辰遞紙,“何組長給的初步方案。”
周偉接過來看。紙上草圖潦草,標註密密麻麻。他眯眼看了會兒。“稀土釹鐵硼基合金,加碳化矽陶瓷複合層?”
“嗯。”林辰推眼鏡,“金屬層承重,陶瓷層遮蔽電磁。何組長說,理論上能把微裂紋發生率降兩個數量級。”
“理論上。”周偉重複,把紙折了揣兜裡,“人在哪?”
“三號會議室。”
會議室煙霧繚繞。三個人圍著桌子,中間男人五十齣頭,臉方,麵板黑,穿件洗得發白的夾克。他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
周偉拉椅子坐下。“何大年組長?”
夾煙的男人點頭。“周工。林總師。”他嗓子啞,像砂紙磨過。
“方案看了。”周偉開門見山,“陶瓷層多厚?”
“計劃零點五毫米。”何大年把煙放桌上,“但有個問題。碳化矽陶瓷脆,跟金屬層熱膨脹係數差三倍。躍遷溫度波動超三百度,介麵應力會崩。”
林辰插話:“不能加緩衝層?”
“加了。”何大年腳邊拎起鋁箱,開啟,裡麵幾塊巴掌大複合板。他拿起一塊敲敲,悶響。“這是試製品。實驗室靜態測試沒問題,但……”他頓了頓,“你們那瞬態磁場,我們沒裝置模擬。”
周偉拿板子,手指抹了下表麵。光滑,冰涼。他翻過來看背麵,焊點整齊,邊緣有細微色差。
“做過疲勞測試嗎?”
旁邊寫筆記的年輕研究員開口:“做了五百次熱迴圈。介麵沒剝離。但磁場環境下的電磁應力耦合,資料空白。”
會議室安靜幾秒。
周偉把板子放回去。“所以,這方案還是紙上談兵。”
何大年沒反駁。他把煙拿起來聞聞,又放下。“周工,說實話。乾材料三十年,沒見過你們這種工況。瞬態兩千特斯拉,持續時間毫秒級,疊加溫度衝擊和機械振動。”他搖頭,“現有材料體係裡,沒有現成答案。”
林辰忽然問:“如果降低磁場強度呢?”
周偉看他。
“降多少?”何大年問。
“降到一千五,或者一千。”林辰語速快起來,“我重新算過模型,調整線圈時序,峰值磁場能壓縮百分之二三十,但躍遷穩定性會……”
“會掉。”周偉打斷,“上次測試,一千八特斯拉峰值,坐標偏差就多了十五米。再降,東西傳出去找不找得回來都兩說。”
林辰不吭聲了。
何大年搓臉。“這樣吧。給我們兩周,按最惡劣工況設計三套試樣,在這邊實際測試。測一次,改一次。迭代。”
周偉點頭。“行。試樣加工需要什麼裝置,列單子給我。”
“還有件事。”林辰聲音低下去。
周偉看他。
林辰從那疊紙裡抽出一張,攤桌上。手寫公式和曲線,幾個數字用紅筆圈了。
“密封艙解決了,活體怎麼辦?”
他指公式。“躍遷電磁脈衝,不隻作用在艙體上。它會穿透任何非超導材料。”他看周偉,“人體百分之七十是水。水在強磁場裡,會產生反磁性響應。”
何大年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辰舔嘴唇,“磁場強度超閾值,血紅蛋白四級結構會被破壞。紅細胞攜氧能力下降,組織缺氧。嚴重的話,血管內溶血。”
他在白板旁找了塊空地,快速寫下一組數字。
躍遷功率、磁場峰值、作用時間、生物組織電導率……最後是一個劑量當量。
會議室沒人說話。
何大年盯著那數字看了很久,慢慢靠回椅背。“這……多少?”
“等效輻射劑量。”林辰嗓音乾巴巴的,“按當前引數,六十公斤人體,躍遷承受的劑量,相當於照一百二十次全身CT。”
死一樣的安靜。
年輕研究員手裡的筆掉了,啪嗒一聲。
周偉沒動。他盯著數字,腦子裡快速過林辰的計算過程。公式他認得,引數範圍合理。結論冰冷,但邏輯鏈完整。
他想起上次測試那隻白鼠。傳過去了,但到地方死了。解剖報告他看過,內臟有瀰漫性出血點,當時以為是密封艙壓力波動造成的。現在看,可能不對。
“所以,”何大年啞著嗓子開口,“這不是密封艙的問題。是生物體本身扛不住。”
林辰點頭。“艙體再堅固,裡麵的人也得死。”
問題拔高了。不是材料,不是工程,是生物物理極限。
周偉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放嘴裡。沒點,咬著。
一直坐角落沒說話的趙啟明,這時候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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