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君的宴席設在府上後園。
後園比前院更誇張,有假山、流水、曲橋、亭台,一套一套地排過去,像是把半座山搬到了院子裡。
園中栽滿了趙尋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暮春時節正是開得最盛的時候,滿園子的香氣濃得嗆人。
趙尋跟著管事走過一座石拱橋,在一處臨水的敞軒前停下。
敞軒三麵敞開,一麵臨水。水麵上飄著幾隻銅燈,燈在小木筏上,隨波微微晃動,映得水麵上一片碎金。
春申君已經在了。
黃歇今天換了一身淺色的絲袍,頭上的冠也換了。
從朝見時的正冠換成了一頂隨意的軟帽。
這說明他今天想營造一個輕鬆的氛圍。
輕鬆是假的。談判是真的。
趙尋進了敞軒,行禮落座。
案上擺了酒菜。楚國的酒和北方不一樣,北方喝的是糧食釀的濁酒,楚國喝的是稻米釀的清酒。清酒入口綿柔,後勁不大,但喝多了一樣上頭。
菜更精緻,魚是活殺的鱸魚,切成薄片蘸醬吃。肉是烤乳鴿,外焦裡嫩。還有一道趙尋沒見過的菜,蓮藕裹了一層蜜汁,甜絲絲的,入口即化。
趙尋嘗了一口,發現自己確實餓了。
趙六要是在這,大概能把整桌菜吃光。
黃歇舉杯:\"馬服君遠來是客。先飲一杯。\"
趙尋端杯回敬。
兩人喝了三杯,吃了幾筷子菜。黃歇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問趙尋在壽春住得習不習慣,吃不吃得慣南方的飯菜,有沒有去逛過城南的集市。
趙尋一一應對,不急不躁。
他知道黃歇在暖場。老狐狸談正事之前總要先摸摸對方的脾性,看你是急躁的還是沉得住氣的。
趙尋陪他磨。
大約半個時辰後,黃歇放下了筷子。
訊號來了。
\"馬服君。\"黃歇端起酒杯,沒有喝,而是轉著杯子看著趙尋,\"老夫這幾天想了很多。\"
趙尋坐直了身子。
\"合縱的事,老夫不是不想做。\"黃歇的語速比上次快了一些,這說明他已經想清楚了,不再是試探,而是攤牌。\"但楚國有楚國的難處。\"
\"願聞其詳。\"
\"第一,百越。\"黃歇豎起一根手指,\"楚國南境的百越部族今年異常活躍。老夫手裡的兵力有一半要壓在南線。\"
趙尋點頭,這個情報他從黃憲嘴裡已經得到了。
\"第二,楚王。\"黃歇豎起第二根手指,\"楚王不是一個果斷的人。他怕事。尤其怕花錢的事。出兵北上,糧草、軍械、撫恤,都是錢。楚王捨不得。\"
\"第三——\"黃歇看著趙尋,\"信任。\"
\"老夫不信趙國。\"
這句話說得很直。
趙尋沒有動怒。他等著黃歇說下去。
\"十年前蘇秦搞合縱,趙國信誓旦旦說打秦國。結果呢?打到一半趙王接受了秦國的割地求和,合縱的盟軍被扔在前線。魏國、韓國吃了大虧。楚國沒出兵,但我們看在眼裡。\"
\"五年前公孫衍又搞了一次。這回趙國連出兵都沒出,直接縮了。\"
黃歇放下酒杯。
\"馬服君,你讓老夫怎麼信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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