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尋走出中軍帳的時候,日頭正懸在西麵山脊上,像一塊燒紅的鐵餅,把半邊天空燙得通紅。
可這暖色並不暖。
十一月的長平河穀,風像是帶了刃子,從丹水上遊一路刮過來,割得人臉皮生疼。
但比風更疼的是眼前的景象。
趙尋站在營帳門口,看到的不是一座軍營,而是一座墳場。
入目之處,滿是蜷縮在地上的人。
有的裹著破爛的草墊,有的就穿著單衣蹲在泥地裡,還有的乾脆直挺挺地躺著,分不清是死了還是活著。
趙尋以前在電視上看過非洲飢荒的紀錄片,那些畫麵已經夠觸目驚心了。
但紀錄片隔著螢幕,你聞不到味。
這裡的味道趙尋一輩子都忘不了。
腐爛的屍臭、沒被掩埋的糞便、以及一種趙尋形容不出的甜膩的焦味,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煮人肉的味道。
趙尋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見不遠處有一堆人圍在一口鍋邊上,鍋裡煮著什麼東西。那些人的眼神已經不像人了,渾濁、渙散、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警覺。
趙尋沒有走過去看鍋裡是什麼。
他不敢看。
但他知道。
從中軍帳到營地邊緣,不過三百步的距離,趙尋走了很久。
不是走不動,而是每走幾步,就會有什麼東西攔住他的視線。
這裡是一個躺在地上、已經僵硬了的少年兵,看麵相不到十六歲,手裡還攥著一截啃了一半的皮帶。
那裡是兩個老卒靠在一起,其中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還在輕聲唸叨著什麼,趙尋走近了才聽清,是在喊娘。
還有一個衣甲整齊的軍官模樣的人,背靠著轅車坐著,胸口插著自己的短劍,他選擇了一種更體麵的死法。
趙尋的拳頭越攥越緊。
他知道長平之戰的結局。他知道數字,四十萬。
但數字是冷的。
人是熱的。
這些蜷在地上等死的,每一個都是活的人,有體溫,有呼吸,有一個回不去的家。
趙尋從來不是什麼聖人,上輩子也就是個普通人。
可此刻他發現,哪怕是一個最普通的人,站在這樣的地方,也沒辦法說出\"與我無關\"四個字。
\"上將軍?\"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趙尋轉頭,看到兩個甲士跟在他身後。這是中軍帳的護衛,趙括的親兵,大概是見主帥出了帳,便跟了上來。
\"不用跟著。\"趙尋說。
兩個親兵對視了一眼,猶豫著沒動。
趙尋多看了他們一眼,發現這兩人的狀態比營中其他人好得多,雖然也瘦,但至少眼神還是清明的,甲冑也算齊整。
這不奇怪。
軍中斷糧的時候,最後一點吃的永遠是先緊著主將和親兵,這不是偏心,而是規矩。主將死了,全軍就散了。
\"隨你們。\"趙尋懶得再說,繼續往前走。
他現在需要巡營。不是走個過場,而是真正去看,看這支軍隊還剩下多少戰鬥力,看哪些人還能提刀,看哪些地方還有一絲可以利用的東西。
這是趙尋的習慣。
上輩子做專案也好,做別的也好,他從來不信彙報上的數字。
數字會騙人,但眼睛不會。
越往營地深處走,情況就越糟。
外圍的營帳好歹還是營帳的樣子,到了深處,很多帳篷已經被拆了,牛皮被割去煮食,隻剩下光禿禿的木架杵在那裡,像是一根根豎起來的肋骨。
寒風灌進來,毫無遮擋。
趙尋經過一片空地的時候,忽然聽到前麵傳來一陣嘈雜。
有人在罵,有人在哭,還夾雜著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
趙尋加快了腳步,繞過兩座殘破的帳篷,就看到了一幕混亂的場景。
七八個甲士將一個人按在地上,為首的一個正舉著矛柄往那人背上猛砸,一邊砸一邊罵:
\"賊種!偷吃的還有理了?一什的口糧都叫你摸了,弟兄們喝西北風去?\"
地上那人縮成一團,雙手抱頭,嘴裡卻不乾不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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