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日頭剛出山脊,壺關城頭上的瞭望哨就敲響了銅鉦。
不是南麵,是南麵偏西。
趙尋快步上了城頭,順著瞭望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的官道上,一條黑色的長龍正緩緩蠕動,從西南方向逶迤而來,一眼望不到頭。
旗幟如雲,矛戈似林,黑色的秦軍軍旗在晨風中翻卷,發出獵獵的響聲。
白起的主力到了。
趙尋的手攥在城垛上,指節發白。
他盯著那條黑色長龍看了很久,試圖估算兵力。
先頭部隊大約兩萬人,這些是騎兵和輕裝步兵,走在最前麵。
中軍大約五六萬人,重步兵方陣,甲光耀目,步伐整齊得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後軍和輜重隊還在更遠的地方,看不清尾巴。
趙尋粗估,這一波至少來了十萬人。
加上王齕原有的四萬,秦軍在壺關正麵的總兵力將達到十四萬。
十四萬秦軍精銳,對陣壺關城裡二十多萬趙軍殘兵。
數字上看,趙軍佔優。
但趙尋心裡清楚得很,自己這二十多萬人裡,真正能打的不到六萬。其餘的別說攻擊了,能守住城牆不掉下來就不錯了。
六萬對十四萬。
地利在趙尋這邊。
但時間呢?
趙尋回頭看了一眼東北方向,邯鄲的糧隊應該還在路上。信使說四天,今天是第三天。
還差一天。
但那一天的變數太大了。
糧隊在路上會不會遇到秦軍的截擊?上黨郡到壺關的路上安不安全?平原君趙勝督辦,他靠不靠譜?
趙尋不知道。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一件事,守住壺關,等糧。
秦軍主力的抵達在壺關城裡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二十多萬趙軍都看到了那支鋪天蓋地的秦軍大隊。那些剛剛恢復了一點人氣的兵卒,臉上又出現了長平時期那種灰敗的神情。
恐懼在蔓延。
趙尋能感覺到,從城頭上走下去的時候,士兵們看他的眼神變了。
之前是信任和依賴。
現在是期待和恐懼的混合物。
他們在用眼神問趙尋:白起來了,我們還能活嗎?
趙尋沒有回答這些眼神。
他徑直走到了馮毋擇和許歷的麵前。
\"今天不列陣了。\"
馮毋擇一怔:\"不列了?\"
\"白起來了,列陣的把戲騙不了他。\"趙尋說,\"白起一眼就能看出我那十五萬人裡有多少水分。在他麵前玩虛的,是找死。\"
許歷點頭,說了一句難得的長話:\"白起和王齕不同。王齕猶豫,白起不會。白起如果決定打,一定是算清楚了纔打。\"
\"所以我們要讓他算不清楚。\"趙尋說。
\"怎麼算不清楚?\"
\"讓他看到他不想看到的東西。\"
趙尋帶著兩人走到城頭上,指著壺關北麵的方向。
\"邯鄲的糧隊明天到。但白起不知道糧隊什麼時候到,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趙國已經發了糧。\"
\"如果我們讓他以為糧隊今天就到呢?\"
馮毋擇皺眉:\"怎麼讓他以為?\"
趙尋指了指城北的官道。
\"從壺關北門出去,走官道往東北走十裡,有一處山坳。山坳裡地勢低窪,從壺關城頭上看不到,從秦軍的位置也看不到。\"
趙尋轉過身看著馮毋擇。
\"你帶兩萬人,從北門出城,走到那個山坳裡藏起來。然後明天一早,打著旗幟、扛著空麻袋、趕著借來的牛車,從山坳裡走出來,沿著官道往壺關走。\"
馮毋擇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你要......演一支糧隊?\"
\"對。\"趙尋說,\"不需要太像。白起隔著幾裡遠,看不清車上裝的是什麼。他能看到的就是,一支從東北方向來的大隊人馬,帶著大量車輛,正在進入壺關。\"
\"從東北來,帶著車輛,這意味著什麼?\"
許歷接了一句:\"邯鄲來的運糧隊。\"
趙尋點頭。
\"白起看到這一幕會怎麼想?他會想,趙國的後方補給已經到了。壺關有糧了。\"
\"有糧的壺關和沒糧的壺關,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馮毋擇慢慢明白了。
沒糧的壺關是一座死城,圍上十天半月就自己崩了。
有糧的壺關是一座活城,十四萬人攻一座有糧有兵的險關,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白起最怕的不是打不下壺關。\"趙尋說,\"他最怕的是,打壺關的成本超過收益。\"
\"秦國打長平,已經燒了兩年的國力。如果再在壺關耗下去,秦國後方撐得住嗎?\"
許歷的眼神變了。
老軍官沉默了一會,低聲道:\"上將軍,你在賭白起會退。\"
\"我不賭。\"趙尋說,\"我給他一個退的理由。\"
當天下午,馮毋擇帶著兩萬人從北門悄悄出了城。
趙尋反覆交代了馮毋擇,不要走官道正路,走山邊小道,繞到十裡外的山坳裡藏好。明天清晨,打起旗幟,趕著從壺關城裡借來的十幾輛牛車,大搖大擺地沿著官道走回來。
車上裝的是什麼?
石頭。
用麻袋裝的石頭。
隔著幾裡遠誰他孃的看得出麻袋裡是粟米還是石頭?
馮毋擇走了之後,趙尋又做了一個安排。
他讓趙六去城裡找所有會樂器的人。
趙六一臉懵:\"找樂手幹嘛?\"
\"明天糧隊進城的時候,我要你帶著這幫人在北門外吹吹打打。\"
\"吹......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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