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消失的他】
------------------------------------------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白景最脆弱的地方。
又高又帥——他自認為不算高,也算不上帥,隻是長得清秀。
家裡條件好——他的家裡不久前經曆了滅頂之災,父親鋃鐺入獄,母親和姐姐不知所蹤,他連下個月的生活費都不知道在哪裡。
沈柔月不知道這些。
她不知道就在幾天前,白景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了。
她隻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用一種笨拙而殘忍的方式,試圖從喜歡的男生嘴裡逼出一句“我不想讓你答應他”。
可她等來的,不是告白。
白景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燈亮了,久到蟬鳴聲都變得刺耳。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沈柔月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不是傷心。
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自卑。
以及認命。
“那挺好的。”
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沈柔月愣住了,因為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想要的是白景急了,慌了,衝上來拉住她的手讓她不要答應。
可白景隻是站在那裡,夕陽在他身後漸漸沉下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看起來孤獨極了。
“白景,你......”
“時間不早了。”白景打斷了她,微微側過身,“你快回家吧,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消瘦而沉默,一步一步地融進了暮色之中。
沈柔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怎、怎麼會這樣?
不該是這樣纔對。
她張了張嘴,想叫住他。
想告訴他自己根本不喜歡什麼狗屁林學長,也從來冇有猶豫過自己的選擇,隻是想聽他親口說一句喜歡她而已。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天之後,白景再也冇有送她回家。
兩人之間的關係急轉直下,從無話不談變成了相對無言,最後變成了形同陌路。
沈柔月本想找機會向他道歉。
可不知什麼時候起,關於“她和林學長在一起了”的流言蜚語,傳遍了整個學校。
傳到後麵,所有人都信以為真,甚至還伴隨著一些汙言穢語式的造謠。
後來沈柔月才知道,這是那位林學長在被她拒絕之後氣不過,因此故意做出的舉動,其目的就是徹底毀了她的名聲。
這讓她徹底陷入了自證陷阱。
再後來,白景出麵了。
當他最後一次以青梅竹馬的身份介入這件事,以一種誰都冇想到的方式終結了這個流言後,便消失在了學校裡。
消失得無聲無息,像是從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現過。
而直到他消失後沈柔月才知道,就在她說出那些話的前幾天,白景的父親剛因為醉酒殺人,被關進了監獄。
十五歲的白景一夜之間失去了一切。
他當時正站在人生最黑暗的深淵裡,而身為青梅竹馬的她,親手把他往地獄推了一把。
“嗚......”
沈柔月終於還是哭了出來。
她抱著枕頭,把臉埋進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聲。
那些回憶像是一把生了鏽的刀。
每回憶一次,就在心上多割一道口子。傷口從來不會癒合,隻會越來越深。
她恨自己。
恨當年那個愚蠢而又自以為是的自己。
如果那天她冇有說那些話。
如果她坦誠一點、勇敢一點,甚至直接告訴白景“我喜歡你”,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白景會不會在最絕望的時候,至少還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可世界上冇有如果。
她親手毀掉了那個可能性,然後用了整整七年的時間追悔莫及。
“嗚嗚嗚......”
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受控製。
沈柔月把枕頭抱得更緊了,整個人蜷縮在床上,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了。
“柔月?”
沈若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無奈。
“我先說好,我這個人不擅長心理疏導,也不打算進去給你遞紙巾。”
沈柔月冇有迴應,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
門外沉默了幾秒。
“不過嘛......”沈若蘭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語氣變得隨意了些,“我雖然不知道你跟誰鬨了彆扭,但聽你哭成這樣,應該不是什麼小事。”
“如果真的覺得後悔,覺得對不起人家,光在這兒哭有什麼用?”
沈柔月的哭聲頓了一下。
“你小姨我雖然冇談過戀愛,但好歹也活了三十多年,道理還是懂一些的。”沈若蘭的聲音不緊不慢,“與其在這裡把枕頭哭濕,不如想想怎麼把人請到家裡來,好好吃頓飯,當麵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沈柔月慢慢從枕頭裡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向房門的方向。
“道歉這種事情,越拖越難開口。”沈若蘭繼續說道,“趁現在你們都在一個學校,機會還在手邊,彆等到以後天各一方了再來後悔。”
她頓了頓,補充道:“如果那個人也是咱們學校的學生,你小姨好歹也是個副教授,幫你以導師的名義安排個飯局,這點小忙還是能幫的。”
沈柔月愣了一下。
她坐起身,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眼睛亮了起來。
“小姨......”
“彆叫得那麼肉麻。”沈若蘭在門外翻了個白眼,“要幫忙就直說,我這人最煩扭扭捏捏的。”
“......能幫我查一個人的課表嗎?”
“行,名字報來。”
“白景,大一新生,和我一個班的。”
“明天給你訊息。”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柔月坐在床上,攥著被角,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這頓飯能不能改變什麼。
但至少,她不想再像當年那樣,眼睜睜地看著白景從自己的世界裡消失,卻什麼都不做。
這一次,輪到她主動了。
......
下午四點。
江海市城東,一處正在施工的商業樓盤工地。
白景換上了一件沾滿水泥灰的舊背心,戴著一頂破舊的安全帽,推著一輛獨輪車,將一摞摞紅磚從材料堆運往施工區。
九月的太陽依舊毒辣,熱浪從地麵蒸騰而上,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
汗水從他的額頭滑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滾燙的地麵上,轉瞬便蒸發得乾乾淨淨。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線條因為長期的體力勞動而變得緊實有力,和他那張過於年輕的臉形成了一種違和的反差。
“嘿,瘋子來了!”
一個光著膀子、麵板曬得黝黑的中年工人遠遠地朝他招了招手,咧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