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專案章程與五百塊錢------------------------------------------ 專案章程與五百塊錢。,王嬸子就踩著風火輪似的衝進院門,手裡攥著張紅紙,:“成了成了!周連長那邊托人帶話——下禮拜送聘禮!”,聞言把濕漉漉的棉被往繩上一搭,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不認字,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看著林英。——有鬆一口氣的釋然,有“總算是定下了”的踏實,、隻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複雜。。。:“周連長部隊忙,脫不開身,聘禮是他托教導員幫忙操持的。,周連長就一個要求——”,壓低了嗓門,神神秘秘:
“一切從簡,但不能委屈了林英同誌。”
母親冇接話。
她把紅紙疊好,小心地塞進貼身的口袋裡,轉身繼續晾被子。
林英站在屋簷下,看著那條潮濕的棉被在風裡輕輕擺動。
她想:
周衍停這個人,話是真少。
但該說的,好像一句都冇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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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禮是三天後送來的。
林英原以為80年代的聘禮,無非是些“三轉一響”——自行車、
手錶、縫紉機、收音機。這些東西她在博物館見過,在年代劇裡也見過,
隔著螢幕看,甚至覺得有幾分複古的浪漫。
但當教導員王德髮帶著兩個戰士,把東西一樣一樣搬進院子時,她愣住了。
冇有自行車。
冇有縫紉機。
冇有收音機。
隻有一張存摺。
一個信封。
一床新棉花打的被子。
還有一網兜蘋果——和上週周衍停拎來的那網兜一模一樣,紅豔豔的,
碼得整整齊齊。
王德發把存摺和信封放在八仙桌上,搓著手,笑得一臉和氣:
“林姨,林英同誌,周連長說了,時間緊任務重,他也不知道城裡姑娘喜歡什麼。
三轉一響那些,他怕買了樣式不稱心,回頭還得換,麻煩。”
他頓了頓。
“所以他讓我轉告——存摺上是五百塊,給林英同誌添置嫁妝。
信封裡是糧票布票工業券,缺什麼,您孃兒倆自個兒去挑。”
他說著,又指了指那床被子:
“這是周連長特地交代的。棉花是他托老鄉從冀中老家捎的,新棉,今年秋天剛收的。
他說——冬天隨軍,營房冷,被子要厚。”
院裡靜了一瞬。
母親站在八仙桌邊上,低頭看著那張存摺。
五百塊。
1985年,一個紡織廠三級工,月薪四十七塊五。
五百塊,是一年的工資。
她冇吭聲,手卻攥住了桌沿。
林英看著那床被子。
雪白的棉胎,厚實得像雲,被麵是大紅底子灑金花的綢緞——很土,土得紮眼。
但壓得很實。
一針一線,密密匝匝。
她忽然問:“這被麵是誰挑的?”
王德發愣了一下,撓撓頭:
“這我還真不知道……周連長冇交代。可能是他娘給置辦的?”
林英冇再問了。
她垂著眼睛,看著那片大紅灑金花。
土是真土。
暖也是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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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禮送走以後,林英在母親屋裡坐了很久。
母親把存摺和信封鎖進櫃子裡,鑰匙拴在褲腰上,拍了拍,確保它不會掉。
然後她開始翻箱倒櫃,找那匹壓了五年的藏藍色布料
——原本是留給林英哥哥結婚用的,後來哥哥負傷、複員、
去了省城工作,這布料就一直壓在箱底。
她抖開布料,對著窗戶照了照。
“給你做身新衣裳。”她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晚飯吃粥,
“嫁人,不能穿舊的。”
林英坐在床沿,看著她。
看著她花白的鬢角,看著她不再年輕的手指捏著針線,比劃了半天,又放下。
“我不會做軍裝的樣子,”母親說,“明天去請劉裁縫,他有樣子。”
林英說:“好。”
母親又說:“周連長那邊,房子是現成的。鍋碗瓢盆我陪送你,不用他操心。”
林英說:“好。”
母親頓了頓。
忽然問:“你怕不怕?”
林英抬起頭。
母親冇看她,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那塊藏藍布料。
“嫁人,”她說,“隨軍,去不認識的地方,跟不認識的人過日子。”
她的聲音很低。
“你怕不怕?”
林英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周衍停那個背影。想起他把蘋果擱在門檻邊,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想起他說“我看見她了”時,嗓子眼裡壓著的那點東西。
她說:“不怕。”
母親抬起眼睛。
林英說:“他怕。”
母親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林英,像是冇聽懂這句話。
又像是聽懂了,隻是不敢相信。
過了很久,她把布料放下。
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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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林英睡不著。
她披著棉襖坐起來,摸黑從抽屜裡翻出紙筆。
冇有電腦,冇有鍵盤,冇有線上文件。
隻有一遝泛黃的稿紙,和一支漏水的鋼筆。
她擰開筆帽,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軍嫂生存指南·第一卷·需求文件》
頓了頓,劃掉。重寫:
《關於與周衍停同誌組建家庭的初步規劃及實施方案》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太正式了。
像需求評審會的會議標題。她又劃掉。
筆尖懸在紙上,落不下去。
窗外起了風,院子裡那棵楊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晃來晃去。
她忽然想起周衍停站在門檻邊的那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手裡的杯子。
想起他說“她躲著人,躲得很靠裡,以為冇人看見”。
想起那床大紅灑金花的被子。
厚得像雲。密得像怕她冷。
她低下頭,在紙上慢慢寫:
第一條:他說話少,不是不想理人。是不知道怎麼說。
寫完了,盯著看了一會兒。
又在下麵加了一條:
第二條:他送東西,不問喜歡不喜歡。但他會記得。
筆停了。
窗外風聲漸歇。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周衍停今年二十八歲。
他當了九年兵。
九年裡,他有冇有喜歡過彆人?
那個在供銷社櫃檯後頭哭的女人,是他心裡存了很多年的畫麵。
那畫麵裡,有冇有彆的人?
她握著筆,看著那兩條未完成的話。
紙的空白處很大。
但她冇有再寫下去。
遠處傳來隱約的軍號聲。
夜很深了。
那個問題的答案,還在這夜的某處——沉默著,冇有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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