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發布會過去三天,A大的梧桐葉開始泛出淺金。
林軟抱著相機包從攝影暗房出來,秋日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過走廊,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成細長的形狀。手機在包裏震了整整一路,她起初沒在意,直到第三條訊息跳進來——蘇晴的對話方塊連著冒出一串感歎號。
【軟軟你快看論壇!!】
【你和江逾白被拍了!!】
【糖分隊那群人有毒吧我真是服了——】
林軟指尖一頓。
她站在資訊學部與法學院交界的十字路口,身邊是下課高峰期的人流,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三五成群邊走邊笑。她開啟校園論壇。
置頂帖的標題用了加粗紅字:
【法學院江神×攝影係林軟 湖邊親密照實錘 多圖預警】
帖子是四十分鍾前發布的,瀏覽量已經突破三萬。
林軟點開第一張照片。
畫麵裏是傍晚的東湖棧道,她和江逾白並肩站著,他正低頭替她撥開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暮色把他的輪廓暈成溫柔的金邊,她仰著臉笑,相機項鏈垂落在鎖骨。
她記得那一刻。那天他們剛看完發布會後的輿論轉向,他難得放鬆了些,說沿湖走走。她拍了二十七張棧道的日落,他拍了十七張她的側臉。
——而現在,那些本該隻存在於兩人手機裏的畫麵,被切割、放大、配以曖昧的濾鏡,**地攤在所有人麵前。
評論區的熱度以分鍾為單位攀升。
【臥槽江神那個眼神,我直接溺斃——】
【林軟用的那條相機項鏈是徠卡M限定款吧,六位數那位??】
【不是,你們沒人覺得被偷拍很惡心嗎?糖分隊能不能滾出A大】
【前排科普:糖分隊是攝影協會前年解散後衍生的小群,專門偷拍校內高顏值情侶投稿營銷號,之前法學院上一任學生會主席也是受害者】
【隻有我覺得林軟命真好嗎,剛被黑完就有江神出來擋槍,現在連戀情都是這種偶像劇展開】
【 1,確實有點太會了吧】
林軟把螢幕扣下去。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路口,秋風從湖麵吹來,帶著微涼的濕氣。身邊有人認出她,目光投過來,又很快移開,壓低聲音交頭接耳。那些聲音像細小的冰碴,從四麵八方刮過她的耳廓。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江逾白。
“在哪裏。”
聲音很低,沒有多餘的情緒,但林軟聽出了那一絲緊繃——那是他按下怒意時特有的克製。
“資訊學部這邊,剛下課。”
“站在原地別動。我過來。”
電話沒掛,林軟聽見他那頭傳來快步穿過走廊的聲音,皮鞋落在地磚上,頻率比平時快。還有助理在後麵追著喊“江少下午的會——”,被一句“推了”堵回去。
“你不用——”林軟開口。
“用。”
他打斷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軟軟,別一個人站在外麵。”
林軟喉間一澀。
她知道他怕什麽。怕她像從前那樣,一個人扛下所有不善的目光,怕她明明難過卻笑著說沒事,怕她被再次推到風口浪尖時,身邊空無一人。
“我在法學院側門的花壇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有棵銀杏樹的那裏。”
“我知道那棵樹。”
他頓了頓。
“你去年秋天拍過它,發在朋友圈。你說葉子落了一地,像鋪了金毯子。”
林軟怔住。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她隨手拍的,配了三個emoji,發完自己都忘了。她從不知道他會把那些瑣碎的、不著邊際的瞬間,一張一張收進記憶裏。
“……你記這個幹什麽。”她小聲說。
“你拍的每張照片,我都記得。”
風聲從聽筒穿過。
林軟把手機貼緊耳側,低下頭,看著腳邊銀杏樹投下的細碎光影。有人在看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小聲議論。
她都沒有抬頭。
——因為她在等的人,正在穿過整座校園,朝她趕來。
---
江逾白到的時候,花壇邊已經圍了半圈若有若無的視線。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薄呢大衣,應該原本是要去開會的,衣釦係得匆忙,領口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襯衫。額前碎發被風吹亂了些,他一路走得太快。
林軟坐在花壇邊沿,相機包擱在膝上,仰起臉看他。
她沒哭,眼眶也沒紅,隻是安靜地等在那裏,像從前每一次她等他一樣。
江逾白忽然覺得心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走過去,俯身,沒有問好不好、怕不怕,隻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相機帶上輕輕掰開,然後牽起來,裹進自己大衣口袋裏。
四周響起細碎的低呼。
他沒理,低頭看她:“吃午飯了嗎?”
“還沒。”
“想吃什麽?”
“……不太餓。”
“那就先喝熱的。”他頓了頓,“東門外那家紅豆沙,五分糖,加小圓子。”
林軟一愣。
那是她每次生理期或者心情不好時才會點的東西,他從不問她為什麽點這個,隻是記住了配比,記住了店鋪,記住了她在吸管上咬出的淺淺牙印。
“……你怎麽連這個都記。”她聲音悶悶的。
江逾白沒回答,隻是收緊握著她的手指。
銀杏葉從枝頭旋落,打著轉兒飄過他們交握的手邊。
有人舉起手機,他抬眼,淡淡掃過去。
那道目光沒有怒意,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平靜地落在那人舉著的鏡頭上。但對方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把手機放了下去。
“走了,”江逾白說,“這裏風大。”
他牽著她穿過圍觀的人群,步子不快,穩穩的,像在散步。林軟跟在他身側,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有震驚,有豔羨,有酸意,也有善意的笑。
但她忽然發現,自己沒有那麽怕了。
——原來站在光裏,也不全是灼人的溫度。
---
二
紅豆沙店在A大東門外第三條巷子裏,門臉很窄,隻有六張小桌,牆上貼滿了手寫的便利貼。
江逾白把她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去櫃台點單。
林軟趴在桌上,看著他站在點餐隊伍裏的背影。他太高了,在人群中很顯眼,大衣下擺被身後小孩拽了一下,他低頭,對上小朋友怯生生的道歉,眉眼鬆弛下來,搖了搖頭。
店員問他要不要加糖,他說五分,頓了頓,又加一句:“小圓子要軟一點的,她牙不太好。”
林軟把臉埋進臂彎裏。
——明明是一件糟心事,明明被人偷拍、被圍觀、被評頭論足,可她此刻坐在這間暖融融的小店裏,看著他認真交代一份紅豆沙的甜度和軟硬,心裏那點委屈,竟像冰碴落入溫水,悄悄化開了。
江逾白端著托盤回來,紅豆沙放在她麵前,自己麵前是一杯無糖美式。
他從來不嗜甜。
隻是每次都陪她來。
林軟握著勺子,舀起一顆小圓子,沒有吃,看著它在紅豆湯裏沉沉浮浮。
“我看到評論了。”她說。
江逾白沒打斷,安靜地聽。
“有人說我命好,剛被黑完就有人擋槍,連公開戀情都選在這種時候,像公關手段。”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他。
“你選今天公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個嗎?”
江逾白放下咖啡杯。
“是。”
林軟抿唇。
“但不是因為你剛才說的那種原因。”他看著她,目光很平,沒有閃躲,“論壇帖子發酵到那個程度,不回應會被預設,預設之後會有更多臆測。你的名字會從‘被偷拍的女主角’變成‘江逾白不承認的緋聞物件’——我不想你被人那樣談論。”
他頓了頓。
“公關需要時機,但我不需要通過利用你來公關。軟軟,你是原因,不是工具。”
林軟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用勺子把紅豆沙裏的圓子一顆一顆撈出來,排在小碟子裏,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我知道。”她說。
紅豆沙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視線。
“我就是……”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有點怕。”
江逾白沒問怕什麽。
他伸出手,把她放在桌沿的左手拉過來,輕輕握在掌心。
“公開之後,會有更多人認識你,你的作品、你這個人,都會被放在更大的尺度上被審視。”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會有善意的喜歡,也會有惡意的挑剔。會有祝福,也會有不懷好意的比較。”
他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虎口。
“這是代價。”
林軟抬起眼。
“但你不是一個人承擔。”他說,“任何時候,你回頭,我都在。”
窗外有風掠過,銀杏葉貼在半掩的玻璃門上,金黃一片。
林軟看著那顆被她撈出來的小圓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開口:
“那你要站得近一點。”
“嗯?”
“太遠了,我怕回頭看不見你。”
江逾白握著她的手,忽然緊了緊。
他沒有說話,隻是端起她那碗已經涼掉的紅豆沙,把自己那杯沒動過的美式推過去。
“紅豆沙明天再喝,”他說,“今天先暖手。”
林軟低頭,看著麵前那杯黑漆漆的咖啡,杯壁溫熱,剛好是掌心的溫度。
她彎起眼睛。
“……江逾白。”
“嗯。”
“你這杯沒加糖,很苦的。”
“知道。”
“那你還讓我暖手?”
他看了她一眼。
“你握著它,”他說,“就當握著我。”
林軟愣了兩秒。
然後她低下頭,把整張臉埋進圍巾裏。
店員在櫃台後偷笑,隔壁桌的女孩舉起手機,她看見了,但沒有躲。
——因為他說,任何時候回頭,他都在。
那她也可以試著,不逃了。
---
三
當天晚上九點十七分,江逾白的個人社交賬號更新了一條動態。
沒有精修的九宮格,沒有煽情的文案,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林軟的側影,坐在宿舍書桌前,正對著一盞暖黃台燈整理照片。她剛洗過頭發,發尾還有些濕,鬆鬆挽在腦後,垂落一縷碎發,落在她執筆的手邊。桌上攤著幾十張樣片,她在一張一張分類,神情專注,嘴唇微微抿起。
陽光從窗戶斜入,在她臉頰邊緣勾出一道柔光。
配文隻有七個字:
【我的女孩,我的驕傲。】
三分鍾內,轉發達一萬七千條。
評論區湧進的不隻是A大學生,還有江氏集團合作方、校友圈、攝影圈,甚至幾家主流媒體。
【江神: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之前那些說林軟單方麵倒貼的通稿可以刪了,這明顯是男方更上頭啊!】
【等等這張照片誰拍的?宿舍視角,不會是江神自己混進女生宿舍拍的吧??】
【科普:A大女生宿舍不允許異性進入,但這張構圖和光影……從窗戶角度推測,應該是站在對麵男生宿舍樓拍的】
【所以江神為了給女朋友拍照,跑到男生宿舍樓頂蹲點???】
【媽的,甜死我算了】
但也有不一樣的聲音。
【有必要這麽高調嗎,談個戀愛而已】
【林軟作品是不錯,但配江逾白這種級別還是高攀了吧】
【江氏最近股價波動,這時候公開戀情,是給競爭對手遞刀子吧】
這些評論沒有被刪除。
江逾白的賬號沒有拉黑任何人。
隻是在每一條質疑下,都有無數條回複替林軟擋了回去。
【她二十二歲,獨立辦過展,作品被國圖文創收錄,這叫高攀?】
【江氏股價波動是因為有人在惡意做空,跟林軟有半毛錢關係?】
【某些人見不得別人好就直說,別披著理性分析的皮】
林軟趴在宿舍床上,把評論區一條一條劃過去。
她沒有告訴江逾白,其實她註冊了小號,偷偷關注了他的賬號。
這是她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見他們的關係——
原來被堅定選擇,是這個感覺。
---
四
同一時刻。
江氏老宅,二樓書房。
江逾辰坐在皮椅上,手機螢幕亮著,停在江逾白那條動態的評論區。
他沒有點進去。
隻是看著那條配文。
【我的女孩,我的驕傲。】
他把手機放在書桌上,螢幕朝下。
書房的燈沒有全開,隻有桌前一盞閱讀燈亮著,光線攏成一小片孤島。他坐在這片光裏,脊背挺得很直,像少年時每一次被父親叫去書房訓話那樣。
那時候他站的位置是書桌前兩步遠。
父親坐在這張皮椅上,他站著。父親看報表,他等著。父親和江逾白討論公司事務,他聽著。
偶爾父親會抬頭,目光越過他,落在書房門口。
——彷彿還在等另一個人。
他曾經問過母親:為什麽爸從不單獨見我?
母親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後來他不再問了。
再後來,他學會了主動爭取。
書桌上放著一隻檔案袋,牛皮紙封麵,右下角印著江氏集團的暗紋。裏麵是下週董事會要用的股權代理投票函,已經簽好名的有三份。不夠,還差兩份。
他拿到這五份授權,就能逼江逾白讓出CEO席位。
他準備了整整一年。
手機亮了。
是助理發來的訊息:【二少,糖分隊那邊有人被查到了。江少的人今晚聯係了論壇管理員,拿到了偷拍者的IP地址和入群時間。我們的人……暴露了。】
江逾辰看著那條訊息,臉上沒有表情。
他早知道會暴露。
那不重要。
那幾張照片本來就不是為了整垮江逾白的——太天真了。他那位哥哥,怎麽會被幾張親密照動搖。
那些照片,是給林軟看的。
是讓她知道:站在江逾白身邊,要承受什麽。
他會讓她自己明白,那道光芒,不是誰都能站進去的。
他點開手機相簿,翻到一張舊照片。
那是三年前,江氏集團年會。
他站在宴會廳角落,端著酒杯,看人群簇擁中的江逾白。他的哥哥穿著一身定製的黑西裝,正和幾位董事交談,神情從容,舉手投足都是主人的姿態。
而他也是江家的兒子,卻隻能站在賓客區。
有人從他身側經過,是合作方帶來的女伴,端著香檳,目光越過他,落在江逾白身上,小聲問同伴:“那位就是江家的大公子?”
“對,江氏未來的繼承人。”
“另一位呢?也是江家的?”
“那是二公子,不常露麵的。”
不常露麵的。
他攥緊酒杯。
就在這時,他餘光裏忽然捕捉到一個人。
那是跟在江逾白身後的年輕女孩,個子不高,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裙子,脖子上掛著相機,正悄悄舉起鏡頭,對準江逾白。
她拍得很專注,連嘴角揚起的弧度都沒察覺。
他認出她了。
林軟。
那年她才大二,還沒和江逾白在一起,隻是一個受邀來拍攝年會的學生攝影師。
她看江逾白的眼神,像在看一道她不敢靠近的光。
江逾辰站在角落裏,看了她很久。
——原來不是隻有他一個人,站在光亮之外。
後來他找過她。
那是去年秋天,他匿名約她在學校咖啡館見麵,說想談一個攝影合作專案。她來了,認真地聽他說完,然後搖了搖頭。
“對不起,這個專案和我目前的創作方向不太契合。”
他問她: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說:不知道,但您進來的時候,江逾白派來保護我的人給我發了訊息。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沒有炫耀,也沒有畏懼。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那時候才意識到——
她從來不需要站在光亮之外。
因為江逾白把光帶到了她腳下。
而他呢?
他攥著那張從未被父親正眼看過的高考成績單,站在宴會廳的角落,站在書房的兩步之外,站在江氏集團人事架構表裏那個永遠排在末尾的名字旁邊。
二十年了。
他等的那束光,從沒照過來。
既然等不到——
那就自己去搶。
江逾辰關掉手機,起身,推開書房的窗戶。
夜風灌進來,秋意已深,帶著初霜將至的涼。
他看著窗外那棵父親年輕時親手種下的銀杏,滿樹金黃,在風中簌簌顫動。
下週一董事會。
他等了二十年的東西,該有個結果了。
---
五
A大女生宿舍。
熄燈後,林軟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微光照亮她的臉。
江逾白發來一條訊息:【睡了?】
她彎起嘴角:【沒。】
【明天上午沒課?】
【有一節攝影理論,十點的。】
【那現在該睡了。】
林軟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幾乎能想象他打下這句話時微蹙的眉心。
她沒回,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一點。
手機又震了一下。
【睡不著?】
她猶豫兩秒。
【嗯。】
【在想什麽。】
林軟把手機貼在胸口,聽著自己輕輕的心跳。
過了很久,她打字:
【在想,你這麽好,我怕自己不夠好。】
傳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後悔了。
太矯情了。
她趕緊按撤回。
【“對方正在輸入”】
江逾白:【撤回了什麽?】
林軟:【沒什麽,手滑。】
江逾白:【。】
江逾白:【手滑打出十八個字?】
林軟把臉埋進枕頭裏。
手機又震。
【軟軟,我沒那麽好。】
她看著這行字。
【是你先讓我看見光,我才知道光是什麽樣子。】
【所以,你不需要“夠好”。】
【你隻要在,就好。】
宿舍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風聲和室友均勻的呼吸。
林軟把手機螢幕按滅,貼在胸口。
窗外有風,吹得銀杏葉沙沙響。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嘴角彎了很久。
然後她翻身,開啟手機相簿,找到去年秋天拍的那棵銀杏樹。
當時她站在法學院側門,葉子落了一地,像鋪了金毯子。
她隨手拍了發朋友圈,配了三個emoji。
她以為他隻是禮貌性點讚。
原來不是。
他把那棵樹記在心裏,記了整整一年。
林軟輕輕按了截圖。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江逾白——
她給他建了一個單獨的相簿,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天開始。
名字叫:
【光落下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