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冬寒未徹,風從衚衕口卷進來時仍帶著料峭的鋒芒。玉淵潭的櫻花卻已趁著這幾日難得的晴暖,悄無聲息地綻開了薄雲似的緋白。城市在季節交替的縫隙裏微微喘息——柳梢初萌新綠,護城河的冰早已化盡,空氣裏浮動著一種屬於北方的、幹燥而明亮的早春氣息。
江逾白的出租屋藏在海澱一條老衚衕裏,暖氣片在初春的淩晨發出規律的嗡鳴。林軟蜷在書桌前,指尖凍得微微發紅,卻執著地將最後一抹青黛色填入畢業設計的效果圖中。螢幕光映亮她專注的側臉。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清脆傳來。
她幾乎是立刻丟下壓感筆,光腳撲向門口——木地板冰涼,她卻渾然不覺。
“回來啦!”她仰起臉,迎接他攜著室外寒意的擁抱。
江逾白把一袋糖炒栗子塞進她懷裏,指尖還帶著三月風的凜冽:“剛從李教授那兒回來。你的設計過了初審,他說空間敘事感很好。”
林軟眼睛倏地亮了。她剝開一顆滾燙的栗子,踮腳塞進他嘴裏:“真的?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看櫻花了?”
聲音裏藏著小心翼翼卻又壓不住的雀躍。一週前她刷到玉淵潭的早櫻預報,纏了他整整三個晚上。那時他被校企合作專案的結項報告困住,隻揉了揉她的頭發說“再說”。她以為他忘了。
“明天就去。”江逾白捏了捏她凍得通紅的耳垂,語氣裏帶著縱容的無奈,“但得趁早,七點前到,否則隻能看人海。”
林軟歡呼一聲,轉身就要去翻衣櫃裏的厚外套。手機卻在這時震了起來。
螢幕亮起,沈澤宇的名字躍入眼簾:
【學校生物實驗室的PCR儀突然宕機,資料卡在關鍵階段。記得你大二選修過電路基礎,能不能來幫忙看看?教授很急。】
她皺了皺眉,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剛要鍵入“我不太擅長這個”,江逾白已從身後俯身,目光掠過螢幕。
“別理他。”他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可是他說儀器很關鍵,影響實驗進度……”林軟猶豫著回頭看他,“萬一真的急需幫忙呢?”
江逾白直接按熄了螢幕,手臂環過她的腰,帶著她往臥室走:“他的實驗室有專職技術員,有裝置供應商的緊急聯絡通道,甚至還有合作的工程師團隊。”他推開房門,語氣平靜卻篤定,“輪不到你一個建築係的學生,跨專業去修精密儀器。”
林軟被他塞進被窩時還在小聲嘀咕:“我就是怕耽誤正事……”
他把她往懷裏攏了攏,下巴輕抵她的發頂,忽然轉了話題:“明天陪你去買相機。你上個月收藏的那款索尼微單,我托人留了貨。”
林軟瞬間忘了方纔的糾結,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真的?那個很貴……”
“真的。”他吻了吻她微涼的鼻尖,聲音低柔下來,“我的小姑娘,值得最好的。”
這話讓她耳根發熱,她縮排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漸漸沉入安穩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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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六點,天色仍是青灰的。兩人裹著同款駝色圍巾,揣著剛出鍋的豆漿和煎餅,搭最早一班地鐵往玉淵潭去。
櫻花大道上已是人影綽綽。早櫻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被晨風捲起,簌簌落下如一場溫柔的雪。林軟舉著新相機蹲在垂枝櫻下,鏡頭追逐著光影在花瓣間的遊移。江逾白立在她身後半步,手臂虛環著她,擋開不時擠近的遊客。
“你看這張!”她興奮地轉身,螢幕幾乎貼到他眼前——畫麵裏一簇櫻花承著朝陽,花瓣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可見。
江逾白剛要開口,不遠處卻傳來清朗的男聲:
“軟軟。”
沈澤宇站在一株染井吉野櫻下,米色風衣襯得身形修長。他手中是一台尼康旗艦機,鏡頭此刻正對著他們。見林軟回頭,他微微一笑,快步走來,將相機顯示屏轉向她:
“剛抓拍到的,你抬頭看花的樣子。”他聲音溫和,像在分享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光線和神態都很好。”
照片裏的林軟仰著臉,晨光穿過花枝在她睫毛上灑下碎金,眼角彎起柔軟的弧度。構圖精準,光影考究。
江逾白伸手,掌心直接擋在了螢幕前:“我們自己會拍。”
沈澤宇不以為意地收回相機,目光仍落在林軟臉上:“我聽說你一直在攢攝影作品集。正好我認識798一個獨立攝影展的策展人,下個月有青年藝術家單元,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
“她的作品我會安排推薦。”江逾白打斷他,握緊了林軟的手,“不勞你費心。”
沈澤宇笑了笑,沒再接話,隻將相機掛回頸間:“那我先去西邊拍了,那邊有幾株罕見的綠櫻。”他轉身走入花徑,步態從容,彷彿真的隻是偶遇。
林軟看著他消失在花影深處,才小聲說:“那個展……機會確實難得。”
“我知道。”江逾白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低了些,“但我不想你欠他任何形式的人情。軟軟,有些門檻,我陪你一步步跨過去,而不是借別人的梯子。”
她抿了抿唇,沒再說話,任由他牽著她往湖邊走。水畔櫻枝低垂,花瓣落進湖麵,漾開細密漣漪,像一軸緩緩鋪展的淡彩水墨。
江逾白就在這時停了下來。
他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個深藍絲絨方盒,開啟——一枚櫻花造型的銀戒靜臥其中,花瓣纖薄,花蕊處嵌著極小的鑽石,在晨光下流轉微芒。
“本來想等你答辯完再給你。”他將戒指套上她的無名指,尺寸恰好,“但今天覺得,正是時候。”
林軟的視線瞬間模糊了。她將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在他衣料裏,帶著哽咽:“江逾白……你總是這樣。”
“哪樣?”他輕笑著捏她臉頰,卻在抬眼時,瞥見不遠處石橋上,沈澤宇再度舉起了相機。
鏡頭明確地對準他們。
江逾白眼神一沉,側身將林軟完全護進懷裏,用背影隔絕了那道視線。沈澤宇在橋上停頓片刻,緩緩放下相機,轉身消失在熙攘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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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兩人在湖邊小吃攤坐下。林軟咬著章魚小丸子,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沈澤宇昨天說實驗室儀器……”
“已經修好了。”江逾白夾了顆魚丸放進她碗裏,“我昨晚聯係了他們實驗室的負責教授,今天一早廠家的工程師就上門了。”
林軟怔住:“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因為我不喜歡他找藉口接近你。”他看著她,目光平靜卻不容迴避,“以後別再為他的事費心,好不好?”
她在他認真的注視裏點了點頭,心裏卻漫開一片溫軟的酸澀——他在用他的方式,將她護在一切風雨之外。
她沒看見,他口袋裏手機螢幕亮起的那條新訊息:
【逾白,沈澤宇剛提交了加入衚衕改造專案的申請。他的專業背景確實貼合,專案組裏也有人推薦。你怎麽看?】
發信人:李教授。
江逾白指尖在螢幕上停頓數秒,最終回複:
【我反對。】
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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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們逛到櫻園深處。一陣小提琴聲隨風飄來,婉轉悠揚,是埃爾加的《愛的禮讚》。
林軟被樂聲吸引,拉著江逾白循聲走去。最大的一株櫻花樹下,沈澤宇閉目拉著琴,姿態投入。周圍遊客駐足拍照,低聲讚歎。
一曲終了,他睜開眼,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落在林軟身上。
“這首曲子,”他放下琴弓,聲音清晰,“是為你拉的。”
江逾白一步上前,將林軟擋在身後,聲音裏淬了冷意:“沈澤宇,適可而止。”
“我隻是想讓她知道,”沈澤宇提著琴,一步步走近,“我不會放棄。江逾白,你能給她的,我也可以。”
“你給不了。”江逾白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刃,“你給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那種不需要反複證明、不必擔心有人越界的,踏實的安全感。”
林軟看著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對峙,慌亂地拉住江逾白的衣角:“我們走吧……別在這裏……”
江逾白沒動,仍盯著沈澤宇:“最後一次警告。離她遠點。”
沈澤宇笑了笑,提起琴箱:“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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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車裏一片寂靜。林軟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小聲開口:“你別太生他的氣,他可能隻是……”
“隻是什麽?”江逾白打斷她,聲音裏壓著未散的冷硬,“隻是處心積慮,想從我身邊帶走你?”
林軟被噎得說不出話,低頭絞著手指。直到回到衚衕裏的小屋,江逾白才從身後抱住她,將臉埋進她肩窩:
“對不起,我不該凶你。”
“我知道你是擔心。”她靠進他懷裏,聲音悶悶的,“但畢竟還是同學,以後難免要見麵……別鬧得太僵,好嗎?”
江逾白沒有應聲,隻更緊地環住她。他沒有告訴她,一小時前,李教授發來了最終通知:
【綜合考慮,決定讓沈澤宇加入專案組。明天九點開第一次協同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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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軟躺在床上刷手機,指尖忽然頓住。
沈澤宇更新了朋友圈。沒有配文,隻有一張照片——正是今晨他在櫻花樹下抓拍的那張,她仰臉微笑的側影。發布定位:玉淵潭公園。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點進刪除好友的選項。卻在這時,身側江逾白的手機螢幕亮起。
專案組的群聊彈出新訊息:
【歡迎沈澤宇博士加入“衚衕記憶”改造專案。明早九點,201會議室,請全體組員準時參會。】
發信人:李教授。
林軟轉過頭。江逾白在睡夢中仍蹙著眉,唇角抿成平直的線。她輕輕吻了吻他的眉心,心底那片不安卻如滴入靜水的墨,迅速彌漫開來。
這場櫻花樹下的“偶遇”,從來不是巧合。而那個即將讓他們三人朝夕相對的專案,正像一張悄然收緊的網。
窗外,夜風拂過衚衕的老槐樹,發出沙沙輕響。最後幾片晚櫻的花瓣被捲起,飄過昏黃的路燈,消失在三月深邃的夜色裏。
一場無聲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