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中心醫院住院部樓下,午後的陽光被香樟樹濾成一片暖金色的紗。
江逾白一身素淨的白襯衫,身姿筆挺如修竹,背上的傷已癒合大半,隻是動作間仍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拘謹。他才踏出玻璃門,便看見不遠處樹影下,林軟正踮著腳去夠枝頭一隻彩蝶風箏。
她穿著鵝黃色的棉布連衣裙,風拂過裙擺,揚起輕柔的弧線。長發鬆散地垂在肩後,發梢被光線鍍上碎金,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搖晃。
“當心。”江逾白快步上前,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一勾,風箏便落進他掌心。
林軟轉過身,恰好撞進他含笑的眼裏。她臉頰微紅,接過風箏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腕:“是旁邊小朋友的,不小心掛上去了。”
她還了風箏,小男孩道了謝蹦跳著跑遠。江逾白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兩人皆是一頓,隨即相視而笑,像某種無聲的契約就此落定。
“手續都辦完了?”林軟仰臉看他,眼彎如月。
“秦峰處理好了。”他低頭,目光軟得似融化的蜜,“想去哪兒?今天陪你。”
“回學校吧。”她輕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琴房好幾天沒去了,選修課也落了好幾節,周教授還問起你。”
江逾白輕笑,揉了揉她發頂:“好,聽你的。”
十指相扣,他們沿著樹影走向路邊的車。光斑跳躍在肩頭發梢,低語與笑聲綴成一路細碎的詩。
青藤大學看似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但關於江逾白與林軟的議論卻從未止息。
有人說他是江氏隱形的繼承人,低調入學隻為體驗常人生活;有人說陳天虎的倒台、蘇家的潰敗皆出自他縝密的手筆;更有人說林軟何其幸運,不僅奪下大賽桂冠,更贏得了江逾白全部的目光。
流言掠過耳邊,林軟隻一笑置之,江逾白則根本懶得抬眼。
他們的日常簡單得像一幅淡彩畫:
早晨他等在宿舍樓下,手裏提著溫熱的豆漿與酥脆油條;教室最後一排,紙條在課桌下悄悄傳遞;食堂裏,他仔細挑出她餐盒裏的香菜;傍晚並肩繞操場散步,看夕陽將天際染成橘紅。
琴房是隻屬於他們的秘境。
林軟彈吉他時,江逾白便坐在一旁靜靜注視。光從玻璃窗湧入,拂過她專注的側臉、纖長的睫與微微上揚的唇角,音符自她指尖流淌,清澈如溪。
有時他會從身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窩,低聲問:“累嗎?”
她便停下演奏,轉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你在,就不累。”
這般日子溫暖如晨光浸染的牛奶,甜而妥帖。
但江逾白知道,平靜之下暗潮仍湧——母親車禍的真相,依舊沉在迷霧深處。
出院後,他讓秦峰加快了調查。
這天夜裏,將林軟送回宿舍後,他獨自來到校外一間公寓。秦峰已在沙發上等候,茶幾上攤滿檔案。
“少爺,找到當年的司機了。”秦峰遞上資料,聲音壓低,“他承認,車禍是有人重金指使。對方是個左手帶刀疤的中年男人。”
刀疤。
江逾白脊背一僵——父親江振霆左手腕上,正有一道陳年刀疤。
“另外,”秦峰又遞來一張模糊的照片與記錄,“車禍前一天,陳天虎與您父親曾在茶館見麵,兩人似乎有過爭執。”
江逾白指尖發涼。
他不願相信,卻無法忽略線索的重量。
若是父親……為何?
為股份?為權力?還是另有隱情?
“繼續查。”他閉上眼,聲音沙啞卻堅定,“無論如何,我要真相。”
這時手機響起,林軟發來視訊通話。
螢幕上的她穿著兔子睡衣,長發鬆挽,笑意軟糯:“逾白,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他眼神瞬間化開,柔聲答:“很快。乖乖睡覺,別熬夜。”
“那你要早點回來哦,晚安。”
通話結束,江逾白望向窗外濃稠的夜色。
前路或許依舊荊棘密佈,但有她在,他便有了直麵一切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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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江逾白的車停在宿舍樓下時,林軟已抱著一個係緞帶的禮盒等在台階上。
“給阿姨準備的。”她坐進車裏,指尖輕撫盒麵,“秦峰說阿姨喜歡茉莉香,還有這家老字號的桂花糕。”
江逾白心頭一暖,握緊她的手:“其實不必這樣費心。”
“我想好好見她。”林軟望向他,目光清澈而認真,“也想陪你一起麵對。”
車子駛入江家老宅。青灰磚牆爬滿深綠藤蔓,庭院香樟如蓋,茉莉香裏滲著說不清的壓抑。
江振霆坐在紅木沙發上讀報,背脊挺直如鬆。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目光掠過兩人交握的手,在林軟臉上停頓一瞬,淡淡開口:“回來了。”
“爸,這是林軟。”
林軟上前遞過禮盒,嗓音清甜:“江叔叔好,一點心意。”
江振霆未接,隻略一頷首:“坐。”
茶香嫋嫋,客廳陷入短暫的沉寂。林軟能感覺那道審視的目光,克製而複雜。
江逾白在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學校的事,處理幹淨了?”江振霆放下報紙。
“是。陳天虎認罪,蘇家也倒了。”江逾白抬眸,話鋒漸沉,“我正在查當年的事。”
空氣驟然凝滯。
林軟屏住呼吸。
“查到什麽?”江振霆聲線依舊平穩,眼神卻銳利起來。
“查到車禍不是意外,司機被人收買。”江逾白一字一句,“收買他的人,左手有刀疤。”
他的目光落在父親手腕上——那道疤痕清晰刺目。
江振霆臉色終於變了:“你懷疑我?”
“我隻想知道真相。”
“真相?”江振霆忽然低笑,笑聲蒼涼,“你母親當年握有江氏30%的股份,她想轉給你,讓我放權。”
他站起身走向窗邊,背影在光中顯得孤寂:“我和她吵過後,去找陳天虎,本想讓他勸她……可他卻逼她交股、離家。她不肯,他就——”
話音戛然而止。江振霆肩頭微顫,再轉身時眼底赤紅:“他買通了司機,製造了那場車禍。我後來才知道……去找他對質,他卻用你的命威脅我封口。”
江逾白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一直認定的“凶手”,竟是飽受脅迫的父親。
“為什麽不早告訴我?”他聲音發顫。
“陳天虎手握江氏把柄,我賭不起。”江振霆嗓音沙啞,目光沉痛,“逾白,是爸爸對不起你們……”
就在這時,江逾白的手機響起。
秦峰語氣急促:“少爺,陳天虎入獄前還聯係過一個人——是您父親的助理!”
江逾白瞳孔驟縮,驀地看向父親。
江振霆麵色瞬間慘白,踉蹌退了一步:“不……不可能……”
風穿過庭院,香樟葉沙沙作響。
陽光明明灑落,卻照不透驟然彌漫的寒意。
原來真相之下,仍有深淵。
而那支藏在最深處的暗箭,此刻才真正露出鋒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