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聚光燈像液態的白銀傾瀉而下,灼熱、刺目,將台上的一切細節暴露無遺。主持人用排練過無數次的高昂語調宣佈:“第一個遊戲——‘甜蜜考驗’!男生矇眼,由女生親手餵食餅幹,一分鍾內,吃掉最多的小組勝出!”
工作人員端上道具:每個小組麵前一個白色瓷盤,裏麵整齊碼放著十幾根手指粗細的蘇打餅幹條,旁邊是黑色的絲絨遮光眼罩。
林軟的指尖變得冰涼。親手餵食……矇眼……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在震耳的音樂和明亮的燈光下,發酵出令人臉紅心跳的曖昧。她偷眼看向身旁的江逾白,他垂眸看著瓷盤,表情是一貫的平靜無波,彷彿即將進行的不是一場情侶遊戲,而是一場需要專注的物理實驗。
“江逾白,”她聲音細弱,幾乎被背景音吞沒,“我……我可能不太行。”
他聞聲抬眸,舞台的光落進他眼底,碎成細小的、溫和的星點。“別緊張,”他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就當是給團子喂貓條,隻不過……目標大一點。”
這個略顯笨拙的比喻讓林軟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各小組準備——”主持人拖長了聲音。
台下,夏淼的呼喊穿透人群:“軟軟!上啊!喂他!”
林軟深吸一口氣,拿起眼罩。黑色絲絨觸手柔軟微涼。她踮起腳,江逾白配合地微微低頭。靠近的瞬間,她聞到他發間極淡的清爽氣息,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抖,才勉強將眼罩為他戴好。黑色的布料覆蓋了他那雙過於清醒銳利的眼睛,隻露出高挺的鼻梁、線條清晰的唇和沒什麽表情的下頜。視覺的剝奪反而放大了其他感官——林軟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頻率。
“計時——開始!”
指令落下,舞台上頓時響起細碎的、慌亂的動靜。林軟捏起一根餅幹條,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唇邊。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僵硬,餅幹條前端輕輕擦過他的嘴角。江逾白下意識偏頭尋找,卻錯開了方向。
“噗……”台下傳來幾聲沒能憋住的笑。
林軟臉頰燒灼,指尖發麻。她定了定神,再次嚐試,屏住呼吸,將餅幹條穩穩遞到他唇縫之間。江逾白準確地咬住,可林軟撤手時力道沒控製好,餅幹條猛地往裏一戳!
“咳……”江逾白被嗆了一下,偏過頭低咳兩聲。
“對不起!對不起!”林軟慌了神,下意識想伸手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江逾白抬手示意無妨,快速嚼了幾下嚥下,隔著黑布的聲音顯得有些悶,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不急,我們慢慢來。”
他話語裏的包容奇異地撫平了林軟的焦躁。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他的唇上。這一次,她穩住了手,角度、力度都恰到好處。江逾白順暢地咬斷餅幹,喉結滑動,吞嚥。成功了一次,信心便像漣漪般蕩開。他們漸漸找到了節奏,一根,兩根……速度雖不算快,卻穩定而流暢。
就在林軟稍稍放鬆,拿起下一根餅幹時,她腳下突然毫無征兆地一滑!
不是錯覺。地板傳來極其輕微的、不自然的震顫,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下方快速擦過。她身體失衡向前踉蹌,手裏的餅幹條“啪”地一下,脆生生地戳在江逾白的下頜上,餅幹屑簌簌落在他黑色的襯衫前襟。
林軟愣住,低頭看向腳下——光潔的舞台地板並無異樣。
還沒等她理清思緒,身側的桌麵猛地一震!
“嘩啦——!”
他們麵前那盤餅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整個從桌沿翻落,瓷盤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餅幹條滾落得到處都是。
“哇哦——!”台下的起鬨聲瞬間放大,夾雜著口哨和毫不掩飾的嘲笑。
林軟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倒流,指尖冰涼。臉頰的熱度褪去,隻剩下蒼白。這不是意外。一次可能是巧合,兩次絕不可能。她猛地抬頭,目光急切地掃向台下攢動的人群,每一張臉都模糊在光影裏,隻有看熱鬧的笑容清晰可辨。是誰?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了按她冰涼微顫的手背。
江逾白已經自行扯下了眼罩。他先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林軟,目光掃過狼藉的地麵和散落的餅幹,最後,那雙深黑的眸子抬起,像精準的探照燈,越過喧囂的人群,直直刺向舞台側下方那片被立柱陰影半掩的區域。
蘇雅正站在那裏,手裏端著一杯飲料,側頭和身邊的朋友說笑著,彷彿對台上的鬧劇渾然不覺。隻是她嘴角那抹沒來得及完全收起的、得意的弧度,在江逾白冰冷的注視下,顯得格外刺眼。
“遊戲暫停。”
江逾白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沒有用話筒,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水,奇異地讓嘈雜的現場靜了一瞬。
主持人愣了一下,快步過來:“同學,遊戲還在計時……”
“有人故意幹擾。”江逾白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目光依舊鎖著陰影中的蘇雅,“地板被動過,盤子也是被故意撞翻的。需要我指出是誰嗎?”
聚光燈似乎也跟著他的視線移動了幾分,將蘇雅所在的那片陰影照亮了些。她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精緻的五官微微扭曲,強撐著揚高聲音:“江逾白!你什麽意思?自己玩不好賴別人?誰知道是不是你搭檔笨手笨腳……”
“活動中心,”江逾白根本不接她的話,轉而看向麵露難色的主持人,“我記得為了安全,舞台區域有多個監控鏡頭,尤其是供電和道具區域。調出來看看,剛才舞台邊緣和這張桌子附近發生了什麽,應該很清楚。”
蘇雅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主持人額頭冒汗,顯然不想把事情鬧大:“這個……可能是意外,同學,別激動,我們重新開始就好……”
“是不是意外,看了就知道。”江逾白的語氣沒有半分退讓,他向前半步,將還有些發懵的林軟完全擋在身後,目光如刀鋒般刮過蘇雅,“蘇雅,適可而止。”
最後四個字,音量壓得很低,卻帶著沉甸甸的警告意味。
全場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江逾白、林軟和蘇雅之間來回逡巡。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蔓延開來。蘇雅站在那裏,承受著四麵八方投射來的或好奇、或譏誚、或瞭然的目光,精心維持的優雅表象寸寸碎裂。她死死咬著下唇,眼眶迅速泛紅,瞪著江逾白,又狠狠剜了一眼他身後的林軟,終於再也待不下去,一跺腳,轉身擠開人群,衝出了活動中心。
江逾白這才收回視線,周身迫人的冷意稍稍收斂。他側過頭,看向林軟,聲音放緩:“還好嗎?”
林軟的心髒還在劇烈跳動,被他護在身後的安全感與因自己引起衝突的愧疚感交織在一起。她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道:“算了……繼續遊戲吧。”
江逾白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好。”
遊戲在一種略顯怪異的氣氛中繼續。接下來的“心有靈犀”猜詞環節,兩人竟配合得驚人的默契。林軟的比劃生動形象,江逾白往往在她剛做出兩個動作時便能準確報出答案,引來台下陣陣驚呼和掌聲,剛才的插曲似乎被暫時遺忘。
然而,當第三個遊戲“背靠背運氣球”的道具被搬上來時,不祥的預感再次攫住了林軟。
氣球是普通的彩色氣球,需要兩人吹起後,背對背夾著運到終點。林軟和江逾白剛拿起一個氣球,準備吹氣——
“噗!”
一聲悶響,氣球還沒鼓起來就在林軟嘴邊炸開,冰涼的液體劈頭蓋臉濺了她一身!緊接著,江逾白手裏的氣球也猛地炸裂,水花同樣將他胸前的襯衫打濕大半。
冷水激得林軟一個哆嗦。濕透的雪紡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先前橙汁的汙漬在水漬暈染下更加狼藉。難堪和冰冷讓她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江逾白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眸子裏凝著寒冰。他抬眼,果然在舞台邊緣看到了去而複返的蘇雅。她手裏甚至還拿著兩個未吹的水氣球,臉上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混合著嫉妒與快意的扭曲笑容。
“江逾白,好玩嗎?”蘇雅的聲音尖利,“我送的‘驚喜’!”
“蘇雅。”江逾白的聲音已經聽不出什麽情緒,反而更讓人心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蘇雅往前走了幾步,無視了主持人試圖阻攔的手,目光死死黏在林軟身上,“我就是看不慣!她憑什麽?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就把你迷得暈頭轉向?江逾白,我認識你比她早,我對你好比她多!她哪點配得上你?哪點比得上我?”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江逾白向前一步,徹底將瑟瑟發抖的林軟擋在身後,隔絕了蘇雅怨毒的視線,“配不配得上,是我說了算。至於你——”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清晰冰冷,砸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大廳裏。
“你的喜歡,連同你今天這些卑劣的手段,隻讓我覺得困擾,和……厭惡。”
“厭惡”兩個字,像兩把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蘇雅心裏。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眼淚奪眶而出,精心描繪的眼線暈染開來。“江逾白!你……你混蛋!”她再也無法維持任何體麵,崩潰地哭喊一聲,再次狼狽地衝下了台。
場麵一度混亂。主持人勉強控場,宣佈遊戲環節提前結束,進入自由社交時間。音樂重新響起,卻蓋不住四下紛飛的議論。
江逾白轉身,接過夏淼急匆匆遞來的幹毛巾,先裹在了林軟身上。他的襯衫濕透,貼在身上,隱約可見流暢的肌肉線條,但他渾然不覺,隻低頭看著林軟,眉心微蹙:“冷嗎?”
林暖搖搖頭,又點點頭,嘴唇有些發白,不知是冷還是後怕。“對不起,又是因為我……”
“我說了,不是你的錯。”他打斷她,用毛巾輕輕擦著她發梢的水滴,動作意外地溫柔,“是有些人,始終學不會尊重和底線。”
他身上的雪鬆氣息混著淡淡的水汽,將她包裹。林軟仰頭看他,燈光下,他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眼神卻專注而堅定。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依賴、悸動與酸澀的情緒,悄然充盈心間。
“你這樣會感冒,”江逾白看了眼她濕透的裙子,“我送你回去換衣服。”
這一次,林軟沒有拒絕。
晚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過靜謐的校園小徑。林軟裹著江逾白那件尚且半濕的黑襯衫,上麵殘留的體溫和熟悉的氣息,成了寒夜中唯一的暖源。兩人並肩走著,影子被路燈拉長,時而分離,時而親密地交疊在一起。
快到宿舍樓下時,林軟的手機在口袋中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螢幕的冷光照亮她驟然失色的臉:
“離江逾白遠點。這次是警告。下次,就沒這麽簡單了。”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心髒。
“怎麽了?”江逾白察覺她的異樣。
林暖猛地按熄螢幕,將手機緊緊攥在手心,指甲掐進掌心。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搖頭:“沒、沒什麽,垃圾簡訊。”
江逾白看著她強裝鎮定的臉,和微微發顫的指尖,眸色深了深,沒再追問,隻道:“到了。上去吧,洗個熱水澡。”
“嗯。謝謝你,江逾白。”林軟低聲道,將襯衫脫下來還給他。
“披著吧,晚上涼。”他沒接。
林軟抱著還帶有他體溫的襯衫,看著他轉身走入路燈暈黃光暈的背影,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濃。她回頭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樹叢,總覺得暗處有什麽在盯著自己。
而在她看不見的角落,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後,一個穿著連帽黑色衛衣、帽子拉得很低的男生,緩緩放下了舉著的手機。螢幕上,定格著江逾白將襯衫披在林軟肩上、兩人在路燈下對視的畫麵,光影朦朧,氣氛微妙。
男生熟練地切換軟體,點開一個備注為“觀察記錄”的加密相簿,將這張照片拖入其中。相簿裏已有數張照片:禮堂頒獎時的江逾白與林軟,小巷喂貓時的模糊側影,聯誼會上江逾白為林軟蹲下清理汙漬的瞬間,以及剛才蘇雅崩潰跑開的狼狽模樣。
他手指翻飛,編輯了一條沒有配圖、僅部分人可見的動態:
“棋子已動,情緒到位。第一階段‘催化’完成。第二階段‘離間’素材收集完畢,隨時可啟動。好戲,這才剛開幕。”
點選傳送。
他靠在粗糙的樹幹上,望著林軟消失在宿舍樓門內的身影,又看了看江逾白離開的方向,帽簷下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興致盎然的弧度。
夜風穿過樹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走了最後一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