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教學樓的走廊裏漾開最後一圈漣漪。林軟幾乎是第一個收拾好書包衝出教室的人。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穿過香樟樹茂密的枝葉，發出海浪般的沙沙聲。她懷裏揣著一袋原味餅幹——那是她上週在便利店買的，特意選了無鹽無糖的款式——腳步輕快地拐進了校門右側那條僻靜的小巷。
這條巷子藏在兩家關閉的店鋪之間，窄得隻容一人通過。牆皮剝落，露出裏麵斑駁的紅磚，上麵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塗鴉：褪色的愛心、歪斜的簽名、早已過期的樂隊演出海報。三盞路燈壞了兩盞，僅剩的一盞也時明時暗，在地上投出搖晃的光暈。但對林軟來說，這裏是隻屬於她的秘密花園。從高二開學第三週發現那窩躲在紙箱裏發抖的小貓開始，每晚九點四十分，她都會準時出現在這裏。
“團子？小花？你們在嗎？”
她蹲下身，聲音壓得很輕，像怕驚擾了夜的寧靜。幾秒後，陰影裏亮起幾雙瑩綠的眼睛。一隻圓滾滾的橘白貓率先走了出來，尾巴高高翹起，蹭過她的腳踝——這是“團子”，最親人也是最貪吃的一隻。緊接著，一隻更加瘦小、臉上帶著獨特玳瑁花紋的貓也怯生生地探出頭，這是“小花”。
林軟笑著撕開餅幹袋，小心地將餅幹掰成指甲蓋大小，均勻地撒在幹淨的石板地上。團子立刻埋頭苦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小花則謹慎地觀察了一會兒，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林軟托著腮看它們，指尖輕輕撫過團子溫暖厚實的背毛。一天積攢的數學公式和英語單詞帶來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被貓咪柔軟的呼嚕聲悄然撫平。
“餅幹裏的鹽分和新增劑，對貓的腎髒負擔很大。”
清冽的男聲自身後響起，像一塊冰墜入溫暾的夜色。
林軟手一抖，半塊餅幹滾落在地。她倉促回頭，心髒在胸腔裏失重般猛跳了一下。
江逾白站在巷口光與暗的交界處。他換了件簡單的灰色連帽衛衣，下身是深色運動褲，肩上的書包鼓鼓囊囊。昏黃閃爍的路燈從他側後方打來，將他挺拔的身影拉成一道修長而模糊的剪影，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依然亮得驚人。
“江、江逾白？”林軟站起身，下意識把餅幹袋往身後藏，像個被抓包的孩子，“你怎麽……”
“路過。”他走過來，語氣平淡無波，彷彿真的隻是巧合。可這條巷子偏僻得連抄近道的人都很少來。他從自己鼓囊的書包裏取出一個白色環保袋，遞過來，“順手買的。”
林軟接過，袋子裏是兩小包知名品牌的幼貓貓糧，還有幾支貓咪專用的營養膏。包裝嶄新，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幹糧氣味。
“你怎麽知道……”她抬頭，眼裏滿是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猜的。”江逾白已經蹲了下去，取代了她剛才的位置。他撕開貓糧袋的封口，倒了一些在自己掌心，伸向團子。團子隻是嗅了嗅，便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地上的餅幹屑，將毛茸茸的腦袋拱進他手裏。江逾白的動作有種與外表不符的耐心與輕柔，指尖小心地避開貓咪敏感的胡須。
林軟也默默蹲在他身邊，看著他線條利落的側臉。巷子太靜，她能聽到貓糧被咬碎的輕微“哢嚓”聲，能聽到遠處隱約的車流，也能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白天在體育館，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時溫熱的氣息，那句“躲什麽”，此刻忽然捲土重來，燒得她耳根發燙。
“每天都來？”他忽然問，沒抬頭。
“嗯。”林軟盯著團子圓滾滾的屁股，“差不多……成了習慣。它們好像一直在等。”
“貓是習慣的動物。”江逾白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撓了撓小花的耳後，小花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我以前也養過一隻橘貓，後來搬去不允許養寵物的公寓，送給我舅舅了。”
“誒？”林軟有些驚訝地看向他。難以想象這位傳說中隻與競賽題和滿分試卷為伍的學神，也會有這樣柔軟的經曆。
“很意外？”他終於側過頭看她，巷子昏暗的光線裏，他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了一下，“貓很安靜，不吵。比人好相處。”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孤獨，林軟不知該如何接。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並不尷尬，反而被貓咪的呼嚕聲和晚風填充得有些……安寧。他們聊起了貓，江逾白的話果然比平時多了一些。他知道貓不能喝牛奶，知道怎麽判斷貓咪是否健康，甚至知道團子這種橘白貓多為公貓，而小花這樣的玳瑁貓幾乎一定是母貓。
“你懂得好多。”林軟由衷地說。
“查過資料。”江逾白言簡意賅，但語氣緩和。
時間在貓咪的進食與嬉戲中悄然溜走。團子吃飽喝足，竟然跳上了江逾白的膝蓋，把自己盤成一個完美的圓圈，打起盹來。林軟看著這幅畫麵，忍不住輕笑：“它真的很喜歡你。”
江逾白低頭看了看膝蓋上沉甸甸、暖呼呼的一團，沒說話，隻是用手指很輕地梳過團子背上的毛。那一刻，他周身那種冰冷的、難以接近的氣息彷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
夜漸深，風裏的涼意更重。江逾白小心地把團子抱下來，起身：“不早了，回宿舍吧。”
林軟跟著站起來，拍拍褲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塵：“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謝謝你的貓糧。”
“順路。”他已經很自然地將她放在一旁台階上的書包拎起，挎在自己另一個肩上，動作流暢得彷彿演練過多次，“走吧。”
林軟那句“其實不太順路”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她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踩著他被路燈拉得忽長忽短的影子。兩人的影子時而分開，時而交疊，在斑駁的舊牆麵上演繹著無聲的親密。她偷偷抬眼看他挺直的背影，卻恰巧撞上他回望的目光。像偷窺被當場抓獲，她慌得立刻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但嘴角卻不受控製地悄悄彎起。
宿舍樓在不遠處亮著暖黃的視窗光。走到樓下，江逾白把書包遞還給她。
“上去吧。”他說。
“嗯。謝謝。”林軟接過書包，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份令人安心又悸動的禮物。
“明天，”江逾白站在台階下，仰頭看她。樓道的燈光落進他眼裏，那深潭似的黑眸裏似乎有微光閃爍，“還是老時間？”
林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用力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好。”
江逾白似乎笑了笑，轉身走入夜色。林軟站在門口，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融入黑暗，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發現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裝著貓糧的環保袋。心裏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又甜得不可思議。
她轉身刷卡進門，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剛踏上樓梯拐角，就被埋伏已久的夏淼一把拽進角落。
“坦白從寬！”夏淼眼睛亮得堪比探照燈，“我剛纔在陽台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江逾白！送你回來！手裏還拿著你的書包！說，你們進行到哪一步了？”
林軟的臉“轟”地一下紅透，把貓糧袋往身後藏：“沒有……就是，一起餵了流浪貓……”
“喂貓？”夏淼挑眉，滿臉寫著“你騙鬼呢”，“喂貓需要肩並肩影子疊影子？喂貓需要他幫你拿書包還深情對視？林小軟，你完了，你墜入愛河了！”
“別瞎說……”林軟推開她往宿舍跑，嘴角的笑意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然而，她並不知道。在她身影消失在宿舍樓門內後，本該離開的江逾白，從旁邊香樟樹的陰影裏緩緩走了出來。他靠在粗糙的樹幹上，摸出手機。螢幕冷白的光照亮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他點開一個備注為“陳陽”的聊天框，快速輸入傳送。
江逾白：[第一階段，接觸完成。]
訊息幾乎秒回。
陳陽：[臥槽！真成了？江神出手果然不同凡響！所以真是用‘偶遇喂貓’這招？也太老套了吧，不過對付林軟這種單純妹子估計正好？]
江逾白：[少廢話。資料準備好。]
陳陽：[得令！不過話說回來，你自己就沒一點假戲真做？我剛可在遠處用望遠鏡看到了，你摸那貓頭的時候，表情溫柔得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江逾白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片刻。遠處宿舍樓的某個視窗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在無數相似的視窗中平凡無奇。他抬眼看了幾秒，然後低頭，麵無表情地敲下回複。
江逾白：[計劃就是計劃。別廢話。]
他按熄螢幕，將手機揣回兜裏。初秋的夜風卷過，帶著香樟樹特有的清苦氣息。他最後望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視窗，轉身，真正地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裏。
巷子深處，吃飽喝足的團子舔了舔爪子，躍上牆頭，綠瑩瑩的眼睛望著人類消失的方向，輕輕地“喵”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