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夏末最後一絲燥熱,黏膩地撲在林軟汗濕的額角。她拖著半人高的粉色行李箱,站在大學主校區梧桐大道交錯的十字路口,盯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轉的藍色定位點,秀氣的眉毛擰成了一團亂麻。
“文學係報到處……到底在哪啊?”她小聲嘀咕,指尖無意識地在螢幕上反複滑動。高考結束後她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泡在圖書館補覺,壓根沒提前查過校園地圖,此刻隻能憑著直覺往前走。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的縫隙,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午後安靜的校園裏顯得格外突兀。
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啦作響,陽光透過葉縫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光斑。林軟拐過一個彎,眼前驟然開闊——一片熱鬧的迎新區域撞入視線。紅色的橫幅高高拉起,“計算機係歡迎新同學”幾個大字格外醒目,幾張長桌拚成的報到處前圍滿了新生與家長。
“總算看到人了!”林軟心裏一鬆,也沒細看橫幅上的字,拖著行李箱就朝人群小跑過去。她跑得太急,沒注意到桌角外側還站著一個人,行李箱的輪子“咚”一聲狠狠磕在對方的小腿上,緊接著手裏握著的橘子汽水脫手而出——橙黃色的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不偏不倚,全潑在了那人的白襯衫上。
橘黃色的汽水漬在白襯衫上暈開的瞬間,林軟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闖禍了”三個字在耳邊嗡嗡作響。她手忙腳亂地去翻帆布包,指尖掠過冰涼的手機殼、柔軟的鑰匙扣,卻怎麽也摸不到那包早上才放進去的抽紙。
江逾白就站在她麵前,垂眼看著她蹲在地上慌亂翻找的模樣,既沒催促,也未露不耐。梧桐葉被風吹得簌簌輕響,陽光透過葉縫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讓他原本清冷的側臉輪廓柔和了幾分。
“在找這個?”
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時,林軟還埋頭在包裏,聞聲猛地抬頭,正對上江逾白沉靜的黑眸。他不知何時已彎下腰,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一包印有小熊圖案的抽紙,遞到她麵前。
林軟的臉“轟”地一下紅透,像熟透的櫻桃。她慌忙接過,語無倫次地道謝:“謝謝學長,真的對不起,我……”
她抽了幾張紙,下意識想伸手去擦他襯衫上的汙漬,可指尖剛要觸及那片濕漉漉的橘色,又觸電般縮了回來——她怕自己笨手笨腳,反而把汙漬抹得更開。
江逾白看著她無措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快得像風吹過湖麵的漣漪。他接過她手裏的紙巾,自己低頭擦拭起來。
純棉布料早已吸飽了橘子汁,紙巾擦過隻留下淡淡水痕,那片醒目的橘色卻頑固地留在原處。江逾白擦了幾下便停手,將紙巾揉成一團,拋進旁邊的垃圾桶。
“沒事。”他開口,嗓音仍是淡淡的,像秋日微涼的風,“一件襯衫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這話反而讓林軟更愧疚了。她盯著那件襯衫——料子細膩,領口還繡著一個小小的字母縮寫,顯然不是隨便買來的普通衣物。她想起自己衣櫃裏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心裏像被擰了一下。
“不行的,學長,”她抬起頭,眼神認真得像隻固執的小兔子,“是我撞了你,弄髒了你的衣服,我必須賠。你告訴我尺碼和牌子,我明天就去買,或者你把連結發我也行!”
她說著就去掏手機想加微信,手剛碰到螢幕又頓住,轉而從包裏翻出那個粉色貓咪封麵的筆記本和筆,匆匆寫下一行字:
林軟 文學係新生
電話:138xxxx
微信:linruan_99
紙張被她捏得微皺,字跡雖有些歪扭,卻一筆一劃寫得格外用力。她小心撕下那頁,遞向江逾白:“學長,這是我的聯係方式……你一定要收下。”
江逾白垂眸看向那張紙,又抬起眼看了看她泛紅的鼻尖和耳廓,沉默片刻,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他的指尖輕觸紙麵,林軟卻覺得手背像被燙了一下,倏地縮回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林軟。”江逾白低聲唸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揚,似在品味這兩個字的音韻,“文學係的?”
“嗯!”林軟用力點頭,“今天剛來報到,結果迷路了,跑到計算機係這兒,還……”
她越說聲越小,腦袋也越埋越低,恨不得當場把自己塞進行李箱裏。
旁邊計算機係迎新攤位上,幾個學長學姐早已停了手裏的活,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幕。一個紮高馬尾的學姐打趣道:“江逾白,你這是被小學妹‘碰瓷’了啊?不過林軟學妹這麽可愛,賠件襯衫也不虧嘛。”
江逾白瞥了她一眼,沒接話,隻將那張紙條對折兩次,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動作輕緩,像在收藏什麽值得珍視的東西。
“文學係報處在銀杏道那頭,往西走三百米能看到紅色拱門,”他抬手指了個方向,語氣依舊平淡,“快去吧,再晚可能收攤了。”
林軟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遠處一片金黃銀杏林,林邊隱約露出紅色拱門的一角。她心裏鬆了口氣,腳卻像被什麽絆住,磨磨蹭蹭拖著箱子,一步三回頭地看向江逾白。
“學長,那我先走了……你一定要記得聯係我!”她站在路口朝他揮手,聲音清脆。
江逾白隻點了點頭,雙手插在褲袋裏,立在梧桐樹下目送她離開。陽光將他身影拉得修長,那件染了橘漬的白襯衫,在斑駁樹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林軟走到銀杏道入口時,忍不住再次回頭。江逾白已回到攤位前,正低頭幫一個新生填表,側臉線條幹淨利落。她望著那片橘色汙漬,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賠他一件全新的白襯衫。
找到文學係報到處後,學姐們熱情地幫她辦好手續,還塞給她一杯冰鎮橘子汽水。林軟接過杯子,看著上麵晃動的橘子圖案,眼前又浮現出江逾白被弄髒的衣襟,臉頰隱隱發燙。
“學妹,你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中暑了?”一位學姐關切地問。
“沒、沒有!”林軟連忙搖頭,“就是有點熱……喝點汽水就好。”
她咬著吸管啜了一口,清甜的橘子味漫過舌尖,卻讓她莫名想起江逾白遞來紙巾時的手指——修長,幹淨,捏著小熊紙巾的樣子與他清冷氣質形成一種微妙的反差。
另一邊,計算機係攤位。
陸驍用胳膊肘撞了撞江逾白,擠眉弄眼:“行啊江逾白,剛開學就有小學妹主動遞紙條了?寫的什麽,電話還是微信?”
江逾白推開他,麵無表情地繼續登記資訊:“跟你無關。”
“還瞞我?”陸驍伸手想去摸他口袋,“我看看怎麽了?就你這性子,人家小姑娘主動你也未必搭理。”
江逾白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眼神略帶警告。陸驍訕訕收手,仍不死心地嘀咕:“那小學妹挺可愛的,眼睛圓圓的,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你真不讓她賠襯衫了?”
江逾白低頭看向胸前那片已漸幹涸的橘漬,指尖無意識撫過口袋中那張紙條。紙張的柔軟觸感隔著布料傳來,隱約還殘留著她手心的溫度。
“不用。”他淡淡說道,唇角卻輕輕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下次見到,讓她請我喝瓶橘子汽水就行。”
陸驍一愣,隨即笑出聲:“好你個江逾白,原來在這兒等著呢!看來這橘子汽水緣,還沒完呐。”
江逾白沒再接話,隻抬眼望向銀杏道的方向。陽光穿過梧桐枝葉,灑下滿地躍動的光斑。他想起林軟轉身時紅透的耳尖,還有遞紙條時微微發抖的手指,心裏彷彿被投進一顆橘子味的糖,無聲地化開一絲清甜。
而林軟坐在文學係迎新大巴上,看著窗外漸遠的梧桐道,手中那杯橘子汽水已被她握得溫熱。她點開微信新增好友的界麵,輸入“江逾白”三個字,指尖懸在傳送請求上方良久,終究還是沒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江逾白回到宿舍後,將那張紙條小心展平,夾進了常翻的《演演算法導論》扉頁裏。書頁間還留著他入學時寫下的一行字:
“願少年心事,清澄如初。”
初秋的風裹著橘子汽水的甜香,漫過整個校園。一場始於意外的相遇,像石子投入湖心,在兩人心底漾開疊疊漣漪。而那片染在白襯衫上的橘漬,成了這場心動序幕裏,最生動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