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門在錢多多的身後無聲閉合，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門外是空曠的八樓平層，隻有幾盞應急照明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錢多多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等待電梯上來的短暫間隙裡，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佔據了八樓最佳位置、經過特殊加固和隔音處理的直播間，此刻靜靜地矗立在空曠樓層的角落，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裏麵那個剛剛結束了一場震動全球直播的年輕人，此刻大概還癱在椅子上，或者已經挪去了後麵那個簡易的休息室，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場直播從策劃到執行的每一個細節，也沒有人比她更近距離地見證了全程。
從最初那個大膽到近乎異想天開的虛擬形象直播構想，到技術團隊沒日沒夜的攻關除錯；
從海量問題的篩選整理，到應對各種突髮狀況的預案準備；
再到今晚這三個多小時裏，那隻憨態可掬的熊貓背後，那個從容應對一切詰問、思想深刻得令哈佛教授都為之讚歎的靈魂……
說不激動是假的。
即便以她一貫的專業和冷靜，當《水調歌頭》念出，當與哈佛教授的哲學對話完成，當直播資料一次次衝破歷史記錄時，她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話，手心也微微出汗。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級別的奇蹟，發生在老闆身上，似乎……變得有點習以為常了。
錢多多對自己心裏冒出這個念頭感到好笑，卻又覺得理所當然。
電梯“叮”一聲到達，門滑開。
她走進去，刷卡，按下七樓的按鈕。
電梯下行，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錢多多看著金屬門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麵容，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將那些屬於私人的感慨和震動壓迴心底，重新戴上那副幹練、專業、無懈可擊的錢總麵具。
七樓到了。
電梯門開啟。
錢多多還沒完全走出來，就感覺到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熱度幾乎要把她點燃。
七樓臨時工作區的燈光還大亮著，本該在直播結束後立刻去休息的四十多號人，幾乎一個沒少，全聚在公共休息區附近。
有的站著，有的靠著牆，有的乾脆坐在地上，但所有人的姿勢都透著一股緊繃的期待，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電梯門。
當看到隻有錢多多一個人走出來，她身後空蕩蕩的電梯廂緩緩合上時，那幾十道目光裡瞬間湧起無法掩飾的失望。
紅燒肉老師沒下來。
關博寧第一個站起身，快步走過來，眼神在錢多多身後又掃了一遍，才帶著點不甘心問：“錢總，就你一個人？紅燒肉老師他……？”
程岩東和其他人也圍了上來，雖然沒說話，但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錢多多看著這一張張寫滿失望和好奇的臉，心裏覺得有些好笑，麵上卻絲毫不顯。
她太理解這種心情了，任誰參與了這樣一場註定載入史冊的直播，親眼見證了那樣一個靈魂的深度，都會對那個真實的人產生無法抑製的好奇和探究欲。
“紅燒肉老師讓我給大家帶幾句話。”錢多多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屏息聽著。
“第一，他說，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非常感謝。”錢多多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這話讓很多人臉上露出了笑容和些許激動。
能得到正主的親口感謝，這感覺不一樣。
“第二，”錢多多繼續道，嘴角帶上了一點笑意，“等明天所有採訪任務結束後，紅燒肉老師個人給大家發獎金。每人，兩萬元。”
“嘩——！”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裡爆發出低低的驚呼和壓抑的歡呼。
兩萬！對於這些技術骨幹和動畫精英來說雖然不是天文數字，但也絕對是一筆豐厚且意外的獎勵，尤其是以個人名義發放，意義更是不同。
“還有，”錢多多提高了點聲音，壓下騷動，“等採訪結束，每人額外一週帶薪假期。算是給你們這幾天被關在這裏的一點補償。”
這下，歡呼聲更大了。
獎金固然喜人，但對他們這些經常加班加點的創意和技術行業從業者來說，一週完整、不必擔心工作的帶薪假期，吸引力可能更大。
“肉大也太夠意思了！”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忍不住喊了出來。
“這補償……我寧願多被關幾天！”另一個動畫師笑著接話。
“就是！跟著肉大幹活，累也值！”
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之前的失望被這筆意外的封口費和假期沖淡了不少。
關博寧和程岩東對視一眼，也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滿意和笑意。
老闆大方，手下的人幹勁才足，這個道理他們都懂。
等大家稍微平靜了些，關博寧忍不住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問：“錢總，肉大他……現在怎麼樣了？累壞了吧？他……他人在樓上嗎？”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大家又眼巴巴地看向錢多多。
錢多多臉上的笑容不變，回答得滴水不漏：“紅燒肉老師直播完消耗挺大的，現在靠在椅子上放空休息呢。我等下就上去，送他回酒店。”
她自然不可能透露徐亦其實就留在八樓休息室，這是最基本的保密和安保原則。
一個回酒店的說法，既合理，又能徹底打消某些人“說不定能碰巧在樓道裡遇見”的僥倖念頭。
程岩東張了張嘴，似乎想接著問什麼，比如“肉大到底多大年紀？”“他平時生活中是什麼樣的人？”，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看見錢多多那完美到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就知道這些問題不可能得到答案，問了反而顯得自己不專業。
錢多多像是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微笑著對眾人點點頭：“好了，話我帶到了。時間不早了，大家也都趕緊休息吧。明天……哦不對，是今天下午，還有幾家海外媒體的採訪需要技術支援，雖然強度不如直播，但也不能掉以輕心。獎金和假期，等所有工作圓滿結束後，立刻兌現。”
她的話既傳達了關懷，也提醒了後續工作，更給了實實在在的盼頭。
“錢總放心！”
“保證完成任務！”
“讓肉大好好休息！”
眾人紛紛應和，雖然對沒能見到紅燒肉本人仍有遺憾，但高漲的情緒和實實在在的好處，足以沖淡這份遺憾。
錢多多又叮囑了幾句注意收尾工作和裝置安全，便在眾人的目送下，再次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隔絕了七樓那些依舊興奮議論著的聲音。
金屬轎廂裡安靜下來，錢多多微微鬆了口氣。
她先是去了八樓，在八樓停頓了幾分鐘，隨後又按下了一樓。
在這期間，她心裏默默盤算著明天的安排。
媒體採訪的流程需要再最後確認一遍，徐亦的休息必須保證，安保措施要萬無一失……
電梯平穩下行。
八樓那間安靜的直播間裏，徐亦已經挪到了後麵的休息室，幾乎在頭捱到枕頭的同時，意識就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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