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第七次從夢中驚醒。
不是因為噩夢。恰恰相反，是因為夢太美了。
夢裏有一個小女孩在笑。她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紅色的連衣裙，在一片草地上奔跑。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回頭，衝林渡喊了一聲。
林渡聽不清她喊的是什麽。每一次都是這樣。夢在他即將聽清那個名字的時候戛然而止，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斷裂。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出租屋發黃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林渡已經看了一年多，早就習慣了。
手機鬧鍾還沒響。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早上六點四十三分。
今天是週四。週四意味著沒有麵試。週四意味著他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出租屋裏，刷招聘軟體，投簡曆，然後等一個永遠不會打來的電話。
林渡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四個月，投了一百二十七份簡曆，收到了三個麵試邀請，全部被拒。
他學的是市場營銷，一個聽起來什麽都能做、實際上什麽都做不了的專業。他的實習經曆是在一家小廣告公司打雜，每天的工作是幫同事買咖啡、列印檔案、接電話。離職的時候，主管甚至記不住他的名字。
“林渡。”他記得自己說過三遍。
“哦對，林渡。那個……小林啊，你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麽？主管沒有說完。但林渡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就是你不夠好，不夠突出，不夠讓人記住。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鍾，等鬧鍾響了第三遍才爬起來。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廳，月租八百，在城中村的六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壞了兩個月，房東一直說“下週修”。
洗手間的水龍頭也壞了，擰到最左邊纔有冷水，熱水從來沒有過。林渡用冷水洗了臉，抬頭看鏡子。
鏡子裏的自己很普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發型，普通的黑眼圈。他盯著鏡子看了幾秒，總覺得哪裏不對。
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他刷牙，換衣服，坐在那張折疊桌前開啟電腦。招聘軟體上的訊息永遠是“已讀不回”。他機械地刷著崗位，投了幾份簡曆，然後開始吃早飯——兩片吐司，一杯速溶咖啡。
吐司是超市買的最便宜的那種，口感像在嚼紙板。咖啡是網上買的特價貨，喝起來像刷鍋水。
林渡麵無表情地吃完了。
這就是他的日常。從週一到週日，每一天都長得一模一樣。時間像一條死去的河流，停滯不前。
唯一的波瀾是樓上的腳步聲。
每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樓上會傳來腳步聲。不是普通的走路聲，而是那種——怎麽說呢——小心翼翼的、刻意的、像是在隱藏什麽的腳步聲。
林渡住在六樓。六樓是頂樓。
樓上沒有住戶。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他以為是隔壁傳來的。但隔壁是一對老夫妻，晚上九點就睡了。他仔細聽了好幾次，確認聲音是從正上方傳來的。
天花板上麵，隻有天台。
天台上什麽都沒有。他上去看過，空蕩蕩的，隻有幾根晾衣繩和一堆廢棄的花盆。
但腳步聲每晚都會響起。
林渡不是沒想過搬家。但他交了一年的房租，提前搬走的話，押金不退。他付不起押金的損失。
所以他選擇忽略那個腳步聲。就像他忽略天花板上那張水漬“臉”，忽略洗手檯鏡子裏那個“哪裏不對”的自己。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隻要假裝看不見，就好像真的不存在一樣。
林渡深諳此道。
下午三點，他接到了第四個麵試邀請。
是一家做網際網路營銷的公司，在城市的另一邊。林渡在地圖上搜了一下，坐公交要一個半小時，轉兩趟車。
麵試時間是明天上午十點。
林渡回複了郵件，確認參加。然後他對著鏡子練習自我介紹。
“你好，我叫林渡，畢業於……”
他停下來。他發現自己記不清畢業典禮那天的細節了。他記得自己穿了學士服，記得校長說了什麽話，但記得的都是“框架”，沒有“內容”。
就像一張隻有輪廓沒有顏色的畫。
林渡皺了皺眉，繼續練習。
“你好，我叫林渡，畢業於……”
鏡子裏的他也在說這句話。但林渡注意到，鏡子裏的自己比他慢了半拍。
不是半拍。是幾乎看不出來的、微乎其微的、讓人懷疑是自己眼花的那一種“慢了一點點”。
林渡盯著鏡子看了五秒鍾。
鏡子裏的他也在盯著他。
一切都正常。他眨眼，鏡子裏的人也眨眼。他抬手，鏡子裏的人也抬手。
但林渡就是覺得哪裏不對。
他說不上來。
他選擇忽略。
晚上十一點，腳步聲準時響起。
林渡躺在床上，聽著頭頂的天花板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那個聲音很輕，像是一個人光著腳在走路。
他數了一下。從左邊走到右邊，用了八步。從右邊走回左邊，用了七步。
為什麽步數不一樣？
林渡不知道。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夢裏，那個小女孩又出現了。
這一次，她站在一麵鏡子前麵。鏡子裏映出她的臉——但鏡子裏的她在哭，而現實中的她在笑。
小女孩回頭，對林渡說了一句話。
這一次，他聽清了。
她說的是：“哥哥，你頭頂上有人。”
林渡猛地驚醒。
冷汗濕透了後背。
他抬頭看向天花板——不是看那張水漬“臉”，而是看向天花板的四個角落。
什麽都沒有。
他鬆了一口氣，躺回枕頭上。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樓上的腳步聲。是他自己的枕頭上方，距離他頭頂不到三尺的地方，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像是一個人正趴在他的頭頂上方，看著他的臉。
林渡僵住了。
他不敢動，不敢睜眼，甚至不敢呼吸。
那個呼吸聲持續了大約十秒鍾，然後消失了。
林渡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盯著看不見的天花板。
他想告訴自己那是錯覺，但他的手在發抖。
這是他和“它”的第一次接觸。
他還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已經脫離了“普通人”的軌道，滑向了一個他無法想象的深淵。
而他頭頂三尺處，那個東西，一直在看著他。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林渡一晚上沒睡。
第二天早上，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坐上了去麵試的公交車。車上的乘客不多，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一直在想昨晚那個呼吸聲。
是錯覺嗎？
他租的那間屋子隔音很差，隔壁老夫妻打呼嚕的聲音他都能聽見。也許是隔壁傳來的？但那個呼吸聲太近了，近得像是貼著他的耳朵。
林渡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今天有麵試，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他掏出手機，複習自己準備的麵試資料。公司的名字叫“火石互動”，做的是新媒體營銷。林渡對這家公司瞭解不多，隻是海投簡曆的時候順手點的。
麵試官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職業套裝，表情嚴肅。
“林渡，是吧？”她翻著簡曆，“你在之前的實習公司主要做什麽？”
“主要負責……一些日常的運營工作，包括內容撰寫、資料分析、客戶溝通……”
“具體一點。”麵試官打斷了他。
林渡頓了頓，“我幫公司運營過兩個公眾號，平均閱讀量在三千左右。”
“三千？”麵試官的語氣不鹹不淡，“你自己的賬號呢？有做個人IP嗎？”
“沒有。”
“有過成功的營銷案例嗎？”
“沒有。”
“有自己主導過的專案嗎？”
“沒有。”
麵試官合上簡曆，看著林渡。
林渡知道，他又失敗了。不是因為不夠好，而是因為“什麽都沒有”。沒有亮點，沒有特長，沒有讓人記住的理由。
“我們會通知你結果。”麵試官站起來，伸出手。
林渡和她握了握手，離開了會議室。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他坐上回程的公交車，腦袋靠著車窗，看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後退。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站在路邊，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臉朝著林渡的方向。但吸引林渡注意力的不是他的穿著，而是他頭頂的東西。
那個男人的頭頂上方三尺處，懸浮著一團模糊的黑影。
林渡揉了揉眼睛。黑影還在。
他再看的時候，公交車已經開過去了。他回頭透過車窗去找那個男人，但隻看到了來來往往的人群，那個男人不見了。
林渡的心髒跳得很快。
他告訴自己，那是眼花。連續幾天沒睡好，出現幻覺很正常。
但他的手又開始抖了。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下午四點多。林渡沒有開燈，坐在床上發呆。
他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大概七八歲的時候，他有一次半夜醒來，看見床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很高，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臉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層霧。
他當時很害怕，用被子矇住頭，一直抖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問媽媽：“昨天晚上有個人站在我床邊。”
媽媽的臉白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那是做夢。”
林渡沒有再問。但那個“人”的輪廓，他一直記得。
和今天那個男人頭頂的黑影，有點像。
林渡開啟電腦，搜尋了一個他從未搜尋過的詞：“頭頂上有東西”。
搜尋結果讓他失望。大多是一些迷信的說法，什麽“頭頂三尺有神明”“鬼壓床”“靈異事件”，一看就不靠譜。
他換了個關鍵詞：“看見別人頭頂有黑影”。
這次搜出來的結果更少，大部分是精神疾病的症狀描述——幻覺、妄想、視覺異常。
“所以我是有病？”林渡自言自語。
他沒有去醫院。他付不起醫藥費。
晚上，腳步聲又響了。
但這一次，林渡沒有忽略它。他穿好衣服，拿著手機當手電筒，走出了房門。
樓梯間很暗，他打著手電往上走。六樓上麵就是天台，天台的鐵門常年不鎖。
他推開鐵門，走進了天台。
天台上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水泥地，幾根晾衣繩，一堆廢棄的花盆。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腳步聲還在響。
不是在天台上。是在他頭頂。
林渡猛地抬頭。
天台上方是夜空。沒有屋頂，沒有樓上的房間，隻有無盡的黑暗。
但腳步聲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從“上麵”。
林渡盯著夜空看了很久。什麽也沒有。
他低下頭，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用餘光瞥見了天台的角落——那個放花盆的地方。
花盆裏沒有花。
但泥土被人動過。
林渡走過去，蹲下來看。泥土表麵有一些痕跡，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土裏“爬”出來過。
他用手撥開泥土。
泥土下麵，埋著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了，邊緣有些破損。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紅色的連衣裙，在一棵樹下笑。
林渡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認識這個小女孩。
因為她在他的夢裏，出現了無數次。
“念念。”林渡喃喃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這是他妹妹的名字。林念。
五歲那年走失，再也沒有回來過。
但照片下麵還有一行字，是用黑色的筆寫的，字跡很新，像是剛寫上去的。
林渡用手電照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出來。
“哥哥，你頭頂上真的有東西。”
林渡猛地扔掉照片，後退了幾步。他的心髒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夜風吹過，照片被吹翻了一個麵。
背麵還有一行字。
“它一直在看著你。”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林渡站在天台上，渾身發抖。他不敢抬頭，因為他怕真的會看見什麽。
但他還是抬起了頭。
夜空中什麽都沒有。
但那個腳步聲，突然停了。
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