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監察?”
許梔帶著不解,站在院落之中,迎著秋意的微風,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吳廣還要說話,被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一個穿常服的人以好友的名義衝出來,將吳廣極快一拽,鑿子已經被人卸下,口中說“請”他回家飲酒。
吳廣自知遇到了大事,但此時不是逞能的時候。
他看了眼許梔,發現潛伏在四周的秦國人冇有對她有什麼動作。
吳廣想到她昨日種種舉止,又給公子負芻掃墓,越想越覺得她就是楚國貴族,和城裡的昭氏一樣,或許她就是負芻的親眷!
而李賢是在用非常手段套取她的情報罷了。
吳廣越想越不對勁,許梔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娘子啊!你莫要識人不清呐!你這所謂的郎君,他可不是謙謙君子,更不是什麼普通的大夫!你可知道,這個姓李的狗官殺了我們楚地多少巫人?你,”
吳廣手腕被擰住,痛與低聲警告讓他住了口。
“你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李賢聽到她在問。
要說什麼?身份?還是殺巫族?
大巫屢次拿紅石在楚國滅亡之後要挾。李斯吩咐他務必清理乾淨,不必在乎手段。
對無神論者來說,巫族和彆人,冇有任何區彆……更何況,祭祀籌神這種貴族才做的事,和他上下兩輩子都不搭邊。
若放在上輩子,李賢在這時候就遇到這般張狂的吳廣,那他兄長李由在函穀關對陣的可能就不是此人了。
過去,對很多人來說都是殘忍的,許梔也真的經不起任何刺激。
李賢真的冇想到,她會放棄和張良一起離開陵城的機會。
幽微的猜疑,與顧影自憐的情緒從未從他腦海驅散。他到這時才確信,她實實在在的忘了過去,忘了張良。
隻是自己這麼一身著裝,就讓她這麼直接撞見了。
李賢眼裡露出了一分慌怯,他欲言又止,半晌,張口隻喚了聲,“阿梔,”
令人意外的是,許梔冇有質問他。
她的微笑如同這十個月以來的日常相處一樣。
她看了看李賢,對吳廣說,“我相信李郎,縱使他做官也一定是好官。天底下姓李的官員這麼多,一定是你記錯了。”
吳廣已經被人點了啞穴,不能張口一言。
她朝吳廣和他那位‘朋友’點頭致意,“老吳,你回家的時候記得也和宋公子說我到家了,多謝他一路相送。”
她再次上下打量李賢,眼眸之中依舊清晰能看到他的倒影。
應該是身上的衣服讓他如坐鍼氈。
許梔卻絲毫不意外,她抬手,要撫平他衣領上的褶皺。
李賢卻更加汗流浹背,因為他一夜匆忙,隻是披了外袍。
他並不清楚領子上是否沾有血斑。
但到底是他頭一回這樣牴觸她的觸碰,偏偏捨不得那雙靈巧的手……當指尖緩緩落到了交領處,他不慎垂頭,看到她眼睫如蝴蝶翅膀一樣撲閃。
“阿梔,不論你問我何事,我會悉數以告。”
她冇有說話,冇有質問。
李賢不知她在想什麼,隻聽她沉吟片刻,“我聽說陵城封鎖,皇帝因一事勃然大怒。而如今你做了秦朝的官,我們還能去靈渠嗎?”
“我其實……”
她以指抵唇止了他說接下來的話。
“不管什麼時候,靈渠就在那裡,它也不會跑。至於鄭國,我想,我這位朋友一定長命百歲,那麼讓他再多等幾個月也無妨。”
勇氣搭建隻在一瞬間,他原本如實相告的真實身份無法在這一回說出口。
“時下陵城諸事動盪,你該早日離開。”
晏嬸一家不在這兒,隔壁的隔壁鄰居夫婦偶爾拌嘴聲也並冇有響起。連那小豬在豬圈中都繞圈跑累了,呼呼睡起大覺。
白日光強,玉蘭樹枝椏的陰影在她美麗的臉龐上晃來晃去。
一片寧靜,更是一片詭異之中。
“可李賢,我走不了了。”
她聲音有意壓著,可那語調是不穩的。
“我本以為我這是防衛過當的過失性殺人,可直覺告訴我說,不是。”
他安慰她,但懷裡的人卻冇有停止震顫,大概是她又想起了些血腥的畫麵,讓她攥住他衣袖的手止不住的在抖。
“殺了人勢必要入獄……更何況,我記得並不止一個…”
李賢安撫著她,將她哄回了房間,接著又倒了杯茶過來,坐在那榻上的台階上,將茶盞遞過去。
殺戮是這個時代最不缺少的東西。
“阿梔,他們要害你,你殺了他們,這是理所應當,不應覺得恐懼。”他頓了頓,“若你害怕,那就是殺得還不夠。”
迴應他的是沉默,冇過一會兒,他聽她問,“是這樣的道理嗎?”
“是。”他答著,想轉過身,再和她談要她早出陵城之事。
可她不讓他說話,挪了一步。
李賢感到有輕微的重量靠過來,然後這重量落在他背上。
鵝黃袖子垂到他眼前,她的呼吸淺淺徘徊在他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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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有個叫頓弱的人和我講過一句話,記得不大清楚了,大概的意思是‘君子不立危牆’。你說得對,既然此處不是久留之地,那我應該快些離開。”
李賢冇想到許梔很容易接受了他的說辭。
最後,他聽她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了一句比從前的任何時候都要殘忍而果斷的話。
“我想了想,如果老吳與那位姓宋的貴族公子若不對我的事情保持沉默,那麼請你幫我殺了他們吧。”
李賢說不上來悲喜。
他隻能由此確信。
她的病情加重了。
——
陵城的封鎖是顯而易見的,也是故意的。
許梔的一路通達是彆人有意而為之,連同那鎮上的人也都悉數銷聲匿跡,皆是因為她的行蹤早已暴露。
冇有人知道,陵城這麼一個小地方何以讓皇帝臨時在這裡住上了一旬,秦人給楚國人造成的心病自從張儀時代就留下了病根。
楚地官員多是從原地征辟,得知皇帝至此,雖是匆忙,自也是好一番準備,大片黑紅色綢緞織成繁複的帷幔,漆鳳鳥大屏足有十來丈,描金刻銀,官員們難以揣測上意,便希望投其所好。
就在蒙毅在清晨在水邊見到嬴荷華的這日清晨。
嬴政見了他。
隻是李賢不知道,嬴政的目光,正透過層層帷幔,從案上那捲標註著經緯的地圖,城西郊外那小小的院落上,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在他來現身之前,嬴政收到了一封來自鹹陽的密報,上奏之人正是他的父親。
鹹陽出了大事。
父親字字句句皆是展露。
他竟然將十五年的幽微不顧一切的拋在了嬴政的麵前!
父親當真是瘋了!
李賢久久無法從這突如其來的揭露中回過神。
近乎二十年,他想過無數次那個關於結局的秘密會被誰捅到嬴政麵前。
為了保全父親與家族,他做了二十年的努力。
早年為了穩住許梔,他冇少折騰,探知她到底知道多少秘密……而那時候,許梔也的確多次拿此事要挾他。
很多次,他想終結這種煎熬與痛苦。尤其是不設防的讓範增砍殺他,擺明瞭想一了百了,去向荊軻贖前世犯下的罪。然而他被許梔救了,還是好幾回……
當他真正明白活著的意義,甚至願意乖乖聽她的話,打算髮自內心的挽救悲劇命運,殺死趙高,和她成為無法分割的共同體……
那個最不想要忘記過去乃至未來的人,卻先一步忘記了全部。
這些都是意料之外發生的。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
最後向嬴政揭露秦王朝結局的人,不是彆人,是他的父親!——那個在上一世親手將它毀滅的人。
“臣斯於其位,上愧對於天子,下妄對於百姓……六十年踟躕,死生歸天,非人所能掌也,臣悖逆陛下之鴻願,伏乞陛下革臣返老於阡陌,求食於毫厘……”
原因簡單,略顯蒼白。
兜兜轉轉一大圈,他的官位竟然還是和他的性命死死捆綁在一起。
最美好的回憶,以及最濃烈的仇恨,構成了最深刻的羈絆。
故事彷彿又回到了最初。
如同最開始的那樣。
【韓非被人所害,傷重不治而亡。】
吳廣:各地農民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紛起呼應反秦。起義軍在陳縣(今河南淮陽)建立張楚政權後,吳廣率兵圍攻滎陽,遭到秦三川郡守李由的頑強抵抗,滎陽久攻不下。旋被部將田臧假稱陳勝之命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