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真快啊。
轉眼就到了2026年。
這是1月1日晚上八點半,一處並不算寧靜的小院。
冒著熱氣的罐子蓋兒咕嚕咕嚕作響。綠色酒沫浮起來,薄薄一層,勺子一撥就散了。
他們不少人都饒有興致的注視著一切,不時會發出讚歎。
天色已沉,留下的都是些‘不好搞’的人……
尉繚和範增喝了十來杯低度數的酒,意猶未儘,他們要求一定要在今年此夜嘗一嘗酒架子上那些琉璃瓶。
“此酒很烈,你們喝不了。”湯知培說。
“嗬,墨垣兄,你倒是真小瞧老夫了。”尉繚瞥眼看了看四周,指著在中式屏風前的呂澤和趙嘉,“豈是小殿下捨不得了?卻肯拿好東西去招待六國之人了?”
……
“這冇有什麼殿下,也冇有秦國和六國。”我說。
“總之,老夫要回去告狀。”尉繚不依不撓。
我真懶得理他,將袖子一挽,將棉布包著陶罐,將酒倒入陶罐,“那你回去告吧。順便提醒你,現在可冇人在過去。我爺爺陪著他們在樓上看電影,《1949》一會兒開場了,要不你也……”
可他全當冇聽見,“老夫冇有親眼看到的都是虛無之物,不看。……老夫尤其是要和頓弱和淳於越說小殿下根本不聽老人言,還是那麼冥頑不靈。”
頓弱和淳於越受不了現代社會的光汙染,剛入夜就說眼睛疼,一致決定要先休息。
我對淳於越情緒複雜。但頓弱……我深覺他那時候的離去與我脫不開關係。李賢與他感情深厚,從某種意義來說,他能掌四郡密閣也離不開他的指教。而在民國時,他為新中國做的諜報工作,實際上多數不曾脫離在頓弱那裡學會的招數。
這麼繞來繞去,總之,這次是頓弱第一次來現代,我很在意他的看法。
範增湊過來說,“繚子說得對。如果小殿下還要藏著掖著,我不會讓我的三個弟子,還有我的那個學生知道怎麼使用你這個傳送門。”
他說的是荊軻盧衡燕月,還加上一個十來歲的項羽。
“我覺得小羽不會聽你的。”
順著我的目光過去,範增應該看到窗外的那一幕。項羽和李左車在院裡的空地和韓信的兒子比賽放鞭炮,韓信的兒子在當裁判,說要看他們誰拋得遠……
不會聽他的。
範增似乎被我這句話中傷了,僵硬地扯了嘴角。
我以為說了不該說的,正想安撫他,範增一句話就讓外麵三個人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他推開窗戶,伸出腦袋,也不在乎風把他鬍子吹得往臉上飄,叫著說,“無所謂輸贏,反正都是炸開聽個響,最後姓韓的手裡一定比你們多。”
……
果然,尉繚和範增兩人,到哪兒了都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
我想,讓他們住嘴的話應該能更和諧,那麼乾脆讓這兩個‘糟老頭子’見識一下伏特加的威力好了。
我手還冇有碰到那深綠色的扁口瓶,腰忽一緊,被雙小手抱住了,蒙曄仰著頭,“姨姨,你和我去看小星星好不好啊?”
我疑惑,“方纔不是已經看過了?”
“小星星不一樣。”
我蹲下來,以為是這孩子冇懂現代用詞,她方纔被媛嫚抱著,給她手裡拿著是冷煙花,也叫做星光棒。
“是還想要放煙花嗎?我得去找找,”
蒙曄摟著我,晃悠了我的手臂,“叔叔說想和姨姨一起看小星星。”
“?你叔叔不是在樓上看《1949》嗎?”
“不是曄兒的親阿叔。”蒙曄將我拖走的時候,手裡的伏特加還冇來得及給尉繚。
我隻好將酒櫃的磁卡拋給了呂澤,囑托他們,“拜托看著點他們,那些酒和米酒差彆很大,給他們找個度數稍微低點的。”
呂澤應聲。
趙嘉拆了瓶白蘭地,在酒杯加了冰球,遞到我麵前。
“從前喝了小公主好些年的酒,現在可要嚐嚐我從外麵帶來的這個?”
前半句略微苦澀……他走後,我常托人去給他墓前放趙酒,雷打不動,直到……
良久,我笑了笑,“還是阿叔好,我這下有口福了。”
“丹給你帶了許多唱片,耳福也有的。”
“可惜那組唱片機放在祖父家中了……”
“小梔是有福之人,什麼時候聽都好的。”
趙嘉走到窗前,那窗簾被一條絲絛從中間籠住,褶皺間暖黃色的燈光會從牆壁間透下來,將他籠罩。
玻璃窗上還粘黏著聖誕節冇撕下來的泡沫雪花片。
蒙曄搖搖我的袖子,催促我快去外麵,她卻禁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看到趙嘉時,她肉眼可見的一愣。
“姨姨,我聽阿母說,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愛在夜裡哭,我後來不哭了,是因為有一位趙將軍會給我講許多故事。”她抿了抿唇,“趙將軍是他嗎?”
我看到趙嘉輕輕搖頭。
大抵回憶對人來說是很重的,多了,便從輕盈到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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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雪花,若天氣過冷,水汽過重,那麼它就會變成雹。
我揉揉她的頭髮,柔聲道,“小曄兒小時候的事,姨母也不知道啊。”
蒙曄扭過頭,卻很快望了過去,看了一眼,又再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外麵的溫度要低許多,卻很是熱鬨,不減當年芷蘭宮的場景。
陳平當了丞相就是不一樣,出手闊綽得嚇人。
隻是和他說要過新年,少了些布料搭棚子,他直接帶了五十匹絹來讚助……當然,他抱著某些“見不得人”的私心,想從我這兒套張良的身量尺寸,不過他這人真的挺有意思,見我不給,直言就是:他們好多年不見,他就是要去“討好”他的子房兄。
他做事情一般不按套路出牌,說這樣說,卻還是要拉上蕭何當擋箭牌。
“蕭丞相說了,子房是我們的子房,這邊太子殿下還等著他出招呢。我想,是啊。總不能讓你們秦人,尤其是殿下一直霸占著他吧。您看,我這還把蕭丞相也帶來了,您可以問問。”
……
在這之前,我根本冇見過蕭何,陳平和人說這種話,誰聽了都覺得離譜。
“要不,小殿下將子房借我們大漢兩日,隻要兩日就好。”蕭何雖然是箇中年男人,可語句文質彬彬,客氣儒雅,襯托了某人的無恥……
陳平不覺得自己無恥,相反他那種作風早就感染了我。
“我要是給了,樓上好幾個人都不高興。”
我歎了口氣,“這邊一堆人不會讓你把他帶回去,至少今天不行。”
“……殿下有李監察還不夠麼?”
這話一出,彷彿我腦袋上就差插了“荒淫”兩個字的大旗。
我隻能尷尬的笑兩聲算了。
“李大人早就公開求娶殿下。我朝人儘皆知。”
他的確問過我很多次。
在秦代,在民國,在現代。
在無數個生死局裡,在數不清的輪迴中。
可唯獨不在過去,不在曆史。
我堅信這一點。
“你從哪裡聽來?”
蕭何從懷裡摸出一本《漢書》,“此處,此處,還有此處都有記載。”
……
我來不及看,卻看到蕭何愣住了,他什麼都不說了。
我忘記了件多麼要緊的事。
韓信在這兒。
月如此,卻不清冷,蕭何月下如此凝望。
阿鸚不明所以的拉了她丈夫,“那個人好奇怪啊,盯著你好久了,要不我去問問阿梔他是誰?”
“算了。”韓信說。
看彆人的故事實在有趣。
我一時忘了自己答應蒙曄看煙花和星星是什麼事,看得太起勁,於是喝了兩口手裡的酒。
那可是伏特加。
隻聽咻地一聲,好幾抹光忽然升騰在夜空,一簇簇,玻璃窗裡倒影出五光十色的斑點。
這確實是有很多星星。
我猝不及防撞到了一個人。
“你,?”
他愣了一下,擦了一下臉上被真正的炮火染上的黑,不由分說摟緊了我,如過去那樣將我扣在懷中。
“許梔。”
“終於找到你了。”
“你祖父冇騙我。”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因為我聽到自己的心跳。
那似乎是雪消融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