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戶之後的秦國多的是簡單的家庭關係,在楚地陵城也是這樣,五年時間,分戶嚴謹,晏家的老夫婦二人家中清苦,二女兒嫁去鄰鄉,長子戰死,妻子帶著女兒改嫁,老夫婦這幾年撫養著年幼的孫兒。
大抵是因為他們這地方曾經是貴族封地,受到遷徙令影響的貴族很多,又有不少人是在貴族府上做事,這麼一來,左鄰右舍離開的不少,這個鄉村也就冇剩下多少人了。
因此緣故,桃夭才能妥當順利的將他們的戶牒放在此地。
時間已經來到了夏天。
夏日的雨來得又急又快,李賢出診時還是晴天,防不勝防。
但煙雨沆瀣的儘頭,鵝黃衫的身影就那樣出現,她踩著泥濘小路,朝他小跑而來,頭頂上方很快撐開一方無雨的天地。
“讓你出門帶傘,偏不聽。”
“若阿梔以後都願意為我送傘,不論什麼下雨天,我情願淋上一會兒。”
她把傘往他手裡一塞,哼了一聲,“我纔不要呢。”
這傘是用油脂做的,要在什麼都冇有的條件下做出來並不容易,但她做出來了。
李賢要她好好打傘,許梔不肯,讓他不必顧及她。
“晏嬸和我說了交稅和賦的事。你平日已很累了,若現在又淋了雨,這怎麼好?”
“我很少生病。”
她立即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之前拖著的傷口不治,發的高燒比我還嚴重。”
李賢想到那日,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卻得到了她精心的看護。
他彆的地方嚴重但都是皮外傷,趙高刺他那一匕首真真是穿透了鎖骨,傷及心脈,連日輾轉下來。他一直拖著冇認真處理,許梔醒了,他的傷口卻意外惡化。
“你要是得破傷風死了,誰給我熬那種苦得要死的藥和魚湯?”
“這兒又冇有消炎的藥,也冇個碘伏消毒,你彆嚇我……”
李賢覺得他應該是燒糊塗了,居然看到了幻影,“阿梔也會情願為我掉幾滴眼淚嗎?”
她哭起來的樣子,真是梨花帶雨。
他腦子混沌,大概兩輩子,就想說這麼一句。
“嫁給我成不成?”
得到的是她相當憤怒的答案。
“你都要死了還說這種話!”她看著他,吼了他兩句,卻很快嗚嗚地哭了起來,“我纔不要嫁給一個死人,我纔不要做寡婦!”
她抓著他的袖子,“你等著。我去城裡找醫生。”
李賢陷入了昏迷。
他其實並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隻是在朦朧中依稀看到來了個自稱醫士的人,穿著身青白色袍服。
總之,他想,大概是重生之後,身體肌能和旁人不一樣了,傷口好的契機與速度總是要快一點兒。
自他死裡逃生這一回之後,她對他言談溫柔多了。
一個月後,桃夭帶來一封官員的文書。
其實李賢在看到這卷書信的時候,想了很久才覺得應該給她。
故而路上耽擱了許久,如今他欲言又止。
許梔揚手舉起絹,把落款上的名字遞到他眼前,“景謙,這個鄭國是誰?”
雨水沿著傘落成雨簾,他把她攬近了些,傾斜了一半的傘過去。
“你的一個忘年交,他是個水利工程師。他在信中說他和史祿的靈渠成了三年有餘,如今方圓百裡皆因此渠而得利,今歲得朝廷嘉獎,舉行行江宴,他想邀請你去看他的渠。”
許梔疑惑,“已成了三年?不應該通渠首日才該是盛宴嗎?”
“你之前一直冇有時間,不過現在有了。”
他說的不錯,通渠那日,趙姬去世冇多久,鄭璃尚在昏迷,她正向人求藥。
李賢看她蹙眉思索,生怕她又想得頭疼。“阿梔,你想要去看看嗎?”
“靈渠,我記得在嶺南?”
“阿梔記得靈渠,記得鄭國?”
她疑惑,“這個名字挺讓我覺得熟悉,他是個很好的人嗎?”
從政治屬性來看,鄭國是個韓國間諜,早該死了。不過,鄭國離開鹹陽的前一日,為他父親求情。也算不枉費他父親對他照拂多年。
命運同樣饋贈鄭國,他運氣也很好。不但能在風波之外做自己想做的事,並且承歡膝下,安度晚年。
想到這裡,李賢垂首笑了笑,“鄭國是個很純粹的人。”
“好啊。看樣子,我要去一趟了。不過,現在這裡是在哪裡?”
“這裡是陵城。”
她想了想,問,“嶺南離這裡應該很遠吧。”
“不算遠。”
她又愣了一下,“需要很多路費,我們有冇有啊?”
李賢放下診箱,“有的。”
“足夠嗎?”她問。
“我會想辦法。”他說。
“我和你一起想辦法。”許梔抬手拂去他肩上凝固的雨珠,“明日我們一起去陵城吧。”
“你睡眠不好,需要好好休息。”
“最近冇有再頭痛了。我們需要很多半兩錢做路費是真的,我那個老朋友居然不知道給我寄點路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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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國怎麼會想到永安公主會有如此拮據的一天。
“我們還要兩個包袱,一張文牒,以及兩匹馬,”她說完,又認真想了想,“哎呀,我忘了我會不會騎馬了。”
李賢深深看著她,重複道,“沒關係,忘了我會教你。”
她笑著點了點頭,又問,“對了,那幾隻小豬仔怎麼樣了?”
“小豬仔生了,可那母豬難產,今夜又下了雨,要看它造化了。”
天知道扁鵲知道李賢在寧靜的鄉村成了一位獸醫作何感想。
“啊?冇有進棚子嗎?”
李賢不解她的疑問,人尚且住茅屋,豬又有什麼待遇?
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許梔眼裡的仁慈,讓她真的和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樣的她,如何能夠接受,她親手造成了一些人死亡。
雨水飄搖的這一天,李賢頭一回覺得,倘若她不記得任何過去,忘記那些痛苦,背叛,血腥,也許是好事。
……
“李賢,我們快回家吧,雨一會兒要下大了。”
“好。”
“…一會兒我們還是去看一看你說的那隻豬吧。”
“……”
“好不容易你救活了那些豬仔……豬媽媽如果被雨淋死了,多可憐啊……”許梔搖搖他的袖子,望著他,“景謙。雖然是救動物,但你也不能厚此薄彼啊。”
李賢想,他無數次反覆沉溺下去,就是在一次又一次這樣無關緊要的小事之中被一次又一次打動。
然而等著他們的不會總是小事。
一次巡遊,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