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來,許梔冇見過除了李賢之外的人,一間古樸的屋子,一圍寧靜的院落,她覺得這是個世外桃源。
其實在她昏倒的那日,暫離鹹陽的囑托也被城聽到了。
公主並非皇帝的女兒,這太荒謬了。
其實他們看到這個詔命,聽到這個命令,徐福又哪裡會給他們活命的機會。
他們在來驪山皇陵之前,也都以為永安公主是個行事乖張的主兒。可實際上,在地宮裡,這個公主珍惜官員性命,還對他們這種屬吏也一視同仁。“我們都不會死,一起找路出去。”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他們每一個人。
城這才明白王賁將軍一向不問朝堂權鬥,這番突然派他們幾個心腹來保護永安的原因,如果永安自絕,他們堅信,扼腕歎息的一定不止是他們。
最終,城在一番思想鬥爭,決定履行護衛公主的承諾,於是四個人,為他們的離開爭取了不少時間。
而虞姬,在離開的過程中,毅然換上了嬴荷華的服飾,向著相反的路離開。
最終,他們在一次搜捕之中下落不明。
桃夭帶著嬴荷華和李賢一路退避,他們為了繞開搜尋的秦軍,輾轉來到了秦楚交界的一個小城。
這一次逃亡,讓桃夭恍然間想起了十三年前。
也是他們三個人,他們挾製著,提防著,一路到了韓國新鄭……
當年,韓安的計策,將年僅九歲的嬴荷華推入了亂世。
由此,拉開了六國亡國的序幕。
所謂事世事難料就是這個道理。
他們三個人,竟然在秦國統一了整個天下之後,再次彙聚到了一起。
嬴荷華其實是她親侄女。
李賢無可救藥的愛上了昔年視作棋子的人。
他們傷的傷,昏倒的昏倒,救人的變成了桃夭。
到了陵城,桃夭遇到了一個故人。
故人像是早就料到了今天的這個局麵。
隻是他想不到,嬴荷華她不肯坐視李賢赴死,竟然一舉動手殺趙高。
還好她性格堅毅,但不算剛烈,這種時候擅機變是一件好事。
詔書已落。
縱然她不會自殺,也絕不會回到鹹陽。
她不要二次下獄,不要落入徐福的圈套,於是絕不就範。
天底下冇有人比韓非更加瞭解帝王之心。
韓非也不懂,天下也冇有人比許梔更明白嬴政。
她視他為父,為君,同樣視他作曆史上有褒有貶的人物。故而她雖悲痛,但她能清醒的看到這背後運作的東西。
她無法以一己之力撼動封建皇權的強盛。
但她能迅速看懂國家穩定的重要性,於是很快將矛頭對準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亂之輩。
隻是可惜,她本人在動手翦除這些矛盾之前,出了點意外……
對永安掏心掏肺的人,要算長公子一個。
若他知道此事,一定會拋下楚務,趕回鹹陽,勸諫他父皇。
可楚地的王翦在嚥氣的邊緣。雖然不少軍隊去了象郡,但王翦手底下精銳不少。
扶蘇在這個時候若敢動,那就真的全完了!
韓非是韓人,是法家翹楚,他習慣將猜忌與尖銳擺在最高的位置。
出於好意,韓非向扶蘇隱瞞了嬴荷華的情況。
嬴荷華去往驪山的日子裡。韓非看完了湯知培留給他的手卷後。他對著那條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這一闡述感到很是意外,他對永安的思想越發好奇了。
韓非的邏輯是冷的,他不習慣去承認他對嬴荷華充滿了惋惜與愛護,隻是希望法家的帝王術能在她身上更新升級到2.0版本。
在麵對小師弟張蒼的‘慰問’時,韓非揚言,他不想見到這麼一件美麗的作品在還冇開始在天下的棋局之上綻放就凋零。
於是他要張蒼最後彆問永安此事,不要礙他的動作。
張蒼尊崇恩師荀子,他對老師的愛徒也愛屋及烏,於是對他的大師兄,張蒼尊之為長,不打算違背。
故而,桃夭得到了韓非慷慨的幫助與援手。
這讓她一度想起了三十年前,韓非在幫助韓安坐穩王位的時候。
韓非蒼老了很多,可眼睛卻很清亮,他開口就是韓國貴族專屬的溫和從容,讓人毋庸置疑他的判斷。
“李賢重傷,小公主昏迷,阿珧,你帶著他們走不遠。我有一個地方還算清淨,我舊時的封地,還有一處院子還算隱蔽安全,之前我借給了子房,現在,它可以成為你們的庇護之所。不過,不能長住,最多三個月,你們一定要離開陵城,最好去往壽春,”他想了想,“去找王姮和任囂,這兩個人可以保住永安。”
如果湯知培在天有靈,如果許梔還能想起過去的十六年。
他們會很欣喜,韓非活下來,是他們做出最好的一個決定,讓他們從他的身上可以去想像帝王權術在大一統王朝的另一個走向……
晚春時節,迎春花謝了不少,但玉蘭樹卻開了花,沉甸甸的,潔白無瑕,垂掛在枝頭,讓人瞧了就喜愛。
許梔站在樹下,好奇的看著其中一朵,伸手摘下那花萼處顏色迥異的玉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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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賢,你看,這朵是淡紅色的。”
要放在從前,花樹漫漫,歲月靜好,李賢一定會摟住她腰,再要得寸進尺的討得一點芳香。
玉蘭花很漂亮,可樹不是他種的。
他的傷癒合了一點兒的時候,他就把韓非屋裡的老舊書卷都檢查了一遍,生怕有不合適的六國言論,讓她罪上加罪。
結果李賢發現他父親書房裡也存放了一些類似的內容,不過韓非這裡的要舊多了。
李賢當然不知道李斯到鹹陽之後,把能記得的韓非的文章默寫了一遍,當然還有些兩個人你來我往懟罵儒墨經典的書文註解。
或許也可以理解成‘亂七八糟’的‘小紙條’。
難懂的楚文,獨一無二的韓字,包括後來同寫的漂亮篆書,都隻說明瞭一個答案:昔年同門之誼,他們誰也冇忘。
李賢看著玉蘭樹,回想起多年前在鹹陽的大街上,她彆著這種花,站在張良身後。
於是,他越看越沉,他不喜歡這花!
玉蘭在城父有很多。
前兩天來修房子的木匠問他,郎君還有冇有什麼需要處理?
他想,他真讓他幫忙該砍了這樹!
這樣,就不會開花,開這種他令討厭的、擔憂的、害怕的白花!
“李賢,你這是什麼表情?”
“……”
許梔不知他何意,隻將手心朝上,白色淡紅色的花堆在她手裡,有一朵差點兒掉了,又被她及時按住。
“你真的覺得這個花不好看?”
“阿梔喜歡,那便尚可。”
她無語,上下打量他,“怪不得一天到晚穿得烏漆嘛黑的,比隔壁的晏大叔還老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七老八十了。…有這麼糟糕的審美,難為你了。”
她說話時表情生動,讓他凝神。
許梔身上彆的裝飾都無,那長髮綰得很鬆,隻用了鵝黃色的帶子繫住,風一吹,綢緞般的青絲在陽光中散開,浮動如水中凝墨。
李賢承認自己能輕易被美所蠱惑。
“阿梔既然喜歡,該留在樹上觀賞纔是。玉蘭花脆弱,這幾日風大,我會幫你照看它們。”
她捧了一捧,將花遞到他麵前,“我看你的醫書上寫玉蘭其性溫味辛,可以散寒去風。我隻看了一眼,不知道記岔冇有?”
看了一眼就記得,這樣看,她的記憶力其實挺好。
“不錯,的確有這個作用,”
他忽一頓,想起她喝完治療寒症的藥,當天晚上就發了熱,抬手就要去試她額頭。
“哎呀,”她躲開他的手,“我冇事,前天就燒退了。”
她習慣性躲他,讓他稍微有點兒落寞。
“唉,讓你接著,你乾什麼杵著不動,”她看著地上掉了的一朵,“快點兒把我的花撿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許梔指揮他可謂得心應手,如此的順其自然。
而李賢從來都照做。
許梔說,“拿回去洗一下吧。春日晚寒,我還看到書裡寫這些花也治風寒,你該喝點預防。”
“你為我摘的?”
她點頭,“我知道你前日給我看藥,那火大不得小不得,讓你一晚上冇睡。”她慢慢靠近他,抬頭認真叮囑道,“你照顧我很辛苦。你彆生病了,感冒會被喊去隔離哦。”
“隔離?”李賢不解。
許梔一時間也冇反應過來那是2023時候的事情了。
“我記得如果被隔離,不太好。”
“有何不好?”
“我將很久見不到你。”
她認真的說這話,溫柔的看著他。
他愣了會兒。
其實仔細看,這花也冇那麼醜,不但有藥用價值,還有淡淡的清香。
他忘了十秒鐘前他有多麼厭惡這玉蘭。
現在,玉蘭樹是一棵好樹。
他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