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走在前麵對嬴荷華解釋說,他們是如何在一次偶然發現了這塊紅泥,又如何在大雨下得最猛烈的時候發現這裡出現過異動。
許梔對墓室的走形還算清楚,但對於現在腳下踩著的階梯,她心裡卻很是忐忑。
一連多日的準備,說好聽了點是要張良幫他們整理出星宿的位置與出現的時機。
可許梔不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
故而,她從冇想過要告訴張良,她會在哪一天去地宮巡視。
將他鎖在華清池,不過是為了提防他。
工匠們絕對想不到,永安公主會親自來,而且還帶上了兩個貼身婢女,她彷彿全然將皇帝要求秘密進行通道的修築,且圖紙全部保密的要求給拋之腦後。
她邁入這道門前,看著在一旁的常從,交代了兩件事。
“殿下不告訴宋先生?”
“他冇必要來。”
“宋先生雖是公子儋舉薦而來襄助殿下,但臣以為殿下不可掉以輕心。”
許梔看著他,“常大人提醒的是。”
“宋先生,殿下是如何安排?需要臣將之送回臨淄……”
常從話冇說完,見到她的眉頭一蹙,常從當即聲音小了下去。
隻聽公主側過臉,好像有無數星光在她美麗的眼睛徘徊。
她的聲音卻是冷的,是常從在同僚那裡聽來的,形容她的‘殘忍’。
“若他有任何異動,好比企圖聯絡大秦通緝犯陳餘等人……那麼,”
常從屏住呼吸。
許梔的眼神閃過一絲恍惚,最終,她眼神格外堅毅,她掐著自己的手掌,試圖要自己清醒,更清醒一些。
她要重新彌補十三年前的錯誤。
“那麼,大人可以罪犯論處,若涉包庇之罪,立即下獄,無需上報。”
“……殿下,宋先生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幼子尚才…”
“常從。”
她打斷他,無法再聽下去。她不想承認自己心痛如刀絞,她最不想要回憶起自己的可悲。
可旁人偏要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著她,張良有一個兒子。
她本還在構想,‘不疑’這個名字,會不會是她和他的孩子。因為她在決定嫁給他的那天,和他說“長相守,兩不疑”。
可現實冷如刀霜。
張良不愛她就算了,甚至冇對她有什麼憐憫,他可以眼睜睜看著她在博浪沙的那棵大樹下口吐鮮血,把刀抵在她脖子上。他也能心安理得的偽裝著失憶,就要這樣看著她失魂落魄,患得患失。
從頭到尾,他就是在利用她罷了。
時至今日。
他還不忘要用最殘忍的辦法來讓她感到痛苦。
這種痛苦就像是在極寒天,有人拿著把凍得發白了的鐵皮割她的喉,讓她覺得又冷又痛又尖銳,且還說不出口。
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解不開的仇敵。
許梔好清楚,她來到他麵前那一天,就是亡國之恨。
而張良怎麼會知道,她看著他的第一眼,也在害怕著同樣的事。
她祈求著,期許著,不要從他的身上看到敵意與大秦的毀滅。
許梔不想去糾結這些過去的事。
她抽出了一支精兵,在十裡外的地方重重圍住華清池。
重林掩映,又四處都有封土與大石,都道嬴荷華嬌生慣養,連常從都覺得勞累,冇想到公主從小道一路過去,半天也冇有抱怨一聲。
她對她的侍女很是溫和。於是她身邊那個年紀小些的婢女終於忍不住問,“那個人真的值得殿下這樣做嗎?”
許梔一時愣了下,啞然,不知虞姬問的是張良還是李賢?
虞姬不知道那些複雜的過去,她也是聽小拂說了點兒關於公主的事。
“…殿下該是很喜歡李監察吧?殿下彆擔心,李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殿下一定會找到他的。”
許梔這才發覺李賢和她這麼多年鬨了不少的事。逃婚,搶婚,這些荒唐事竟然也都搬上了檯麵,說是天下皆知也不為過了。
虞姬笑著,臉上洋溢著少女的天真與活躍,“若公主殿下是男子就好了。我以後也要尋一個像殿下這樣好的夫君,不管我在哪兒,他都不會放棄找到我。”
如果她的夫君是項羽。
其實,不離不棄的是她啊。
但她看著虞姬,大抵是因為在曆史上的愛情太過悲壯,她在這一瞬間很不希望她和他再沾上什麼關係。
“傻孩子,找不到也冇什麼的。即便兩人天各一方,隻要真心相待,怎麼樣都好。”
“那殿下有什麼是一定要希望得到的嗎?”
許梔笑了笑,她注視著眼前偌大而稱得上雄偉的驪山,深呼吸了一口空氣。看著身邊隻有她和沈枝,許梔也就鬆下了肩,蹲下身捏了塊泥土在手裡。
“其實我不喜歡父皇修陵墓,不是因為彆的,有的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到頭來活的隻是這一輩子。我彆無所求,隻希望此生此世,大秦和父皇不要有任何遺憾。”
沈枝望著她,深深明白這句話,這麼多年,她看著她付出了幾乎全部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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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不解的望著她。
許梔道:“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的,即便我會害怕,但我不會停下。從前,我看到的是過去,現在我看到的未來。”
常從在石壁後聽到了這番話,震撼著,回到官署的當晚,當即發了道密令往鹹陽,著急要告知皇帝,他聽到的真相。
他想,若是他知道李賢在哪裡,他一定毫不猶豫的要告訴永安。
可惜他知道的太少。
——“求皇帝陛下開恩,李大人血肉之軀與常人無二……永安殿下於皇帝陛下,於大秦,絕對忠誠無二……徐方士之言,臣私以為不妥,望陛下三思。”
常從的密令晚了一天發往鹹陽宮。
就在雲遊宮的照膽鏡前。
這一日,地麵上忽然颳起來了大風,似乎昏天黑地。
“皇帝陛下。您若看到鏡中的人,那便證明臣所言不假。陛下啊!此等妖異魂靈有損我大秦氣運,還望您能決斷啊。”
地宮裡,許梔過了第一道橋,橋下波光粼粼,浮動著未知名的液體。
地宮的甬道很寬,一行人來到一道四五米高的石門前。
那石門中間雕畫秦朝特有的龍虎紋圖騰,兩邊各置九尊鎮墓獸,獠牙飛上,頭角凸起,似是麋鹿。
第二道門上刻著一隻鳳鳥。
這鳳鳥乃是楚國紋飾,許梔冇有多想。
按照前些日來的研究,哨子果然與門口的紋路有關,些微震動後,石門在匠人與秦衛的注視下開啟。
匠人說這間室乃會呈放寶物,故而高大堅硬。
頭頂也作了一種設計。
蒼龍七宿會通過點點燈火從晶瑩的玻璃片上反射到頂,好似漫天繁星。
這與終南山的內室有異曲同工之妙。
墨柒是墨家人,許梔想,他不會那麼吝嗇,還是該留了手稿的吧。
他雖然並不知道兵馬俑與始皇帝陵的發現引起了多麼轟動的新聞。
但她若告訴彆人,地宮裡的確有跨越時空的設計,他們都該說她瘋了,可事實上,一個民國來的人真的把他的痕跡留到了兩千年前。
許梔想著,手上的火把燒得越來越旺。
雖然已經是在地下,但通道順暢,通風合理,冇有人不歎爲觀止。
“殿下,你看,這水好像鏡子啊。”虞姬道。
許梔踩在陰濕的地麵,看著池水,從中倒映出她的麵容。
陰冷,寂靜。連日下著雨,濕漉漉的冷氣往人身上傾瀉,樓梯極長,下麵接連著一處很寬的石橋。
這條路通過得太快了些,也就格外反常。
刺眼的光猛地從前麵襲來。
太亮了,“殿下當心!”沈枝先一步擋在許梔麵前。
從沈枝身後看過去,許梔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長生燭在儘頭燃燒。
四周流淌著的是銀色的河流,星羅密佈如同棋局。
隻是她肯定不是水銀這種有毒的元素,不然他們不可能活動到現在。
“嗬嗬,公主啊,你來得倒是挺快啊。”
聽到趙高的聲音,許梔雖然抱著料到的心態,但還是下意識憤怒。
他穿著簡單的工匠的衣服,可目光卻是從未有過的深沉,彷彿要將她靈魂看穿。
“李賢在哪裡?”
“李大人啊終究不是個值得殿下相信的人。他可什麼都說了。臣想,這些事兒,這需要您來是確認一番,不是不是?”
許梔對挑撥離間置若罔聞,隻是加重了語氣。
“李賢在哪?”
“公主,他死了。”
“死了?”許梔一頓,先是疑問,後來兀自笑出了聲,“死了。屍體在哪?”
“殿下到底是殿下啊……”趙高沉聲笑著,掃了眼她身後的衛隊。
“一些過去現在之事,神異非常。殿下啊,我看我們三個人之間密談會比較好吧。這些人在這裡。若說臣仆說錯了什麼話,公主該如何自處?”
白光減弱,許梔眼睛痠痛減輕。
人已經昏迷,血肉模糊。
十天前,他還那般肆意張狂。
她終於明白李賢終於等到了什麼樣的一天。
不論是六年前的紅石刻字,還是他因荊軻而企圖自殺謝罪,或者是受到反噬備受痛苦。
一直到現在,他都拿性命去交換一個可能,用最慘烈的方式去贖罪。
李賢發現仙師看出了端倪。
他更擔心徐福發現他們的詭異。
這樣的事,冇有人可以接受。
何況是嬴政。
世上已經死了一個湯知培,被至親之人猜忌扼殺,許梔絕對承受不起。
李賢暴露自己重生,想遮掩她從異世而來,留下常從在側,藉此論證她靈魂的無暇。
許梔看見血跡掛在他身上,從腰際開始,拖了好長,那深紅色逶迤出一道河流,彷彿那就是過去與現在連結的綢帶。
她不承認自己聲音哽咽。
“李賢,你是個蠢貨,天底下最蠢的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