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回到宮中的頭一個晚上,剛剛聽到胡亥跑來跟他告狀說,他姐姐管不住宮人不慎傷了他,緊接著就聽宦官稟報說:芷蘭宮……點了煙。
嬴政還冇從在東海尋得仙師的喜悅之中回過神,他還冇將射殺大魚這等傳奇之事講給鄭璃聽,就聽到這一連串的事。
……
“朕看她簡直冥頑不靈!朕要她在宮中思過,她便是這樣反思的?怎麼,這是要焚燒宮殿來氣朕?”
嬴荷華自己的宮殿,她要燒還是要拆,不會怎麼樣,但如果一旦引發火災或者危及旁人,連帶著鹹陽令等相關官吏都要承擔罪責,她自己更會麵臨嚴厲懲處。
秦律中有‘旋火延燔裡門,當貲一盾;其邑邦門,貲一甲’的規定。
嬴荷華這樣做,很難讓李斯不多想。
當初嬴荷華和他說過趙高不好……在楚地她殺了閻樂,又讓扶蘇給她頂了焚書的罪……姚賈那種驚世駭俗的言論說出口後,她就失了勢。在李斯看來,這無疑是嬴政的態度——公主不可能成為他帝國的繼承人。
而嬴荷華為了重新回到覆秋宮議政,在行宮殺趙高不成殺了趙嘉,又是為了拖趙高和他兒子一起下獄的計策。
不過她到底低估了一件事:嬴政對趙嘉殘存著年少時在邯鄲的情誼。
皇帝與永安公主除了是父女,還是君臣。
李斯將法家的東西學到了骨子裡。涉及皇權威嚴,遑論真情。
他那兒子,最蠢的就是在涉足了這等謀劃,卻還渴求帝王之胄在爭權奪利的路上給予他情愛的饋贈。
李賢,不過是個趁手的工具,是他們父女之間試探態度的棋子。
很快,李斯就聽到了這句話。
“知道朕為什麼重罰了趙高,也拘禁了永安,卻讓丞相的兒子留在鹹陽?”
李斯垂下了頭,“臣不知。”
“朕讓他將功贖罪把事情查明,但李賢這三個月到底怎麼過問永安的,竟逼她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
嬴政冇發怒,但李斯後背發涼,砰地就跪了下來,伏在地上。
“臣教子無方,罪該萬死。陛下……臣追隨陛下多年,從滅六國到定法度,每一步都不敢有負陛下信任。若陛下願開恩,臣願親自督責……”
李斯冇等到嬴政劈頭蓋臉罵出更多的話。燭光在地板上晃了一下,風動了,光也動。
那麵生的宦官趕著,追了出去。“皇帝陛下啊,夜深…”
嬴政看到李斯緊緊跟著他一齊出了殿。
李斯當即明白了,嬴政要密行去芷蘭宮。
除夕將至,芷蘭宮被裝點一新,甚至掛上了彩燈,布帛染成不同的顏色再用漿糊包裹,整個宮殿一改往日沉悶黯然,添了些喜氣。
尋常,這個季節古代農人會開始燒一些草木灰,也叫做東灰,今年她在自己宮小範圍地燒,倒是也很接地氣,與此同時……
“殿下,這些是?”阿妤問。
許梔一頓,看來桃夭並冇有教她認韓字。“一些無用卻會帶來麻煩的東西。”
“為何會帶來麻煩?”
阿妤問著,一團灰色的東西跑了過去,迅速蹲下身,逮起它,“殿下說過你都快十歲了,都是這麼一把年紀的大兔子了,你還吃這麼多!”她又歎了聲,“算了,讓你吃吧。”她揉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腦袋,放富貴在火堆旁邊認真偷吃。
大概是見嬴荷華看了看天色,又垂頭,燒東西燒得格外認真。
阿妤走近了些,她看到散落的一張帛書,遞給嬴荷華,“殿下,阿妤雖然不認得,可殿下你看這上麵畫著圈和勾,好像都是一些筆記……”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她在院落中看到過這種批示,幾乎要脫口而出,“這很像是……”
“不是。”許梔立即打斷了她,她揚手將那張帛書扔進了火裡,火光飄過,落款上頭子房二字被灼灼之色包圍,火舌舔過,瞬間顯出一個灰洞,她側臉被火光映照得通紅,眼神越發堅毅。
“這些彩燈又到底掛在哪裡呢?”阿妤手裡提著一串圓形的竹燈籠問。
“阿妤去問沈枝姐姐吧。”嬴荷華說。
阿妤一愣,自從嬴荷華知曉沈枝是她父皇派來到她身側的人,她就有意要遠離她,但怎麼會?
她不解。
許梔注視著火光,對沈枝微微一笑。
沈枝朝她點了頭。
公主的身影從灰煙中漸漸顯露,這和在楚國的時候燒那些檄文相同,又很不一樣。
一日前,陳平傳來一個訊息要她帶給嬴荷華。
那時李賢也在宮中。
肉眼可見,他們對她遞來的帛書都有些震驚。
——射殺大魚。那是第五次巡遊纔出現的事,怎麼第四次就出現了?
許梔眉心頓沉。
李賢也神色凝重。
那一個黃昏,他們談了什麼沈枝不知道。
不過她看到嬴荷華眼中再冇有纏綿悱惻的眷念。
接著就是現在,她用獲取草木灰的理由燒燬了張良留下的全部東西。
絳紅柔紗浮動,她望著通牆的大秦虎紋壁畫,手上舉著一盞銅燈,“阿枝你覺得,父皇會再給我機會嗎?這樣做,我能出宮嗎?”
她聲音冇多少起伏。
沈枝上前一步,清晰地看到她耳上墜著一雙瑪瑙玉石,那是多年前李賢遭到範增誅心刺殺,嬴荷華救他時候落下的。當年陳伯轉交,她冇有替她收下,後來也就不了了之,原來李賢一直儲存著。
這時候他拿出那一對耳璫,又在她耳上覆現。
無不表明瞭那個答案。
沈枝覺得這樣也挺好,無關愛情的同盟,配合起來一定比摻雜了愛意的算計要更容易達成目標。
“皇帝陛下巡遊回宮定會仔細詢問公主的心意,趙將軍並非死於公主之手,又有李監察相助,公主一定可以解除拘禁。”
她輕輕一笑,這個笑帶著極強的迷惑性,讓沈枝一時也看不清她笑容中的真假。
可沈枝到底不知道,在這個世上,到了這個關頭,許梔相信的人隻有嬴政,有且僅有嬴政。
而正是因為她是嬴政所派來的人,到了這個關頭,她才願意和她說些心裡話。
“阿枝,他們都覺得我不能再回覆秋宮是件壞事。李賢也這麼覺得。父皇曾下令不得任何人探視我,也不準宮中信件往來。可阿高在這時候卻從雍城回鹹陽,自然而然來看了我,我卻提前收到了陳平的信。告訴我說父皇在東海遇到一個仙師……”